□董贵
我窗前的书桌,正对着邻楼一户人家的窗子。半年前一个春夜,我伏案赶稿至凌晨,偶一抬头,便望见那扇窗里的光,像一枚温润的玉,悬在墨色的夜中。当时只当是主人疏忽,未及细想。谁料这一望,竟是整整一季的凝眸。
那灯光从此再未缺席。春深时,窗外梧桐新叶初绽,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衬得那窗里的光格外静定;盛夏夜里,燥热无眠,我起身喝水,总见它亮着,与天上疏星默默相对;待到秋来,夜气渐凉,它便在萧瑟的风中,透出一团暖黄的、毛茸茸的晕。我的笔耕,便在这无言的陪伴下进行。有时文思枯涩,望它一眼,心下竟莫名安定几分,仿佛它是一炷定心的香火。
起初,这光亮只是一种存在,一种与我无关的风景。后来,听得邻里间零碎的言语,那光便有了重量。窗后是两位耄耋的老人,像两株耗尽生机的老树,枝干已无法自主地摇曳。照料他们的,是同样步入老境的儿女。听人说,那家的女儿,头发已斑白如雪,自己身子也单薄得像片秋叶,却要每日穿越半座城来,为父母翻身、擦洗、喂一口热汤。那盏长明的灯,便是在一次老人夜半坠地的惊慌后,被点亮的。它成了一种笨拙而坚韧的守护,让黑暗里的无助,能被窗外的人看见。
知晓这层缘故后,我再望那灯光,心境便全然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窗的光,而成了一个家族命运的微缩景观,是生命末程里一点不肯熄灭的、颤巍巍的暖。我常于夜深时怔怔望着,想象那光晕下的景象:或许是女儿正借着这光,为母亲梳理稀疏的白发;或许是儿子在灯下,仔细数着父亲一日该服的药片;又或许,只是两个沉默的老人,在无边的寂静里,望着那恒定不变的光源,数着时间漏下的沙。那光是他们的太阳,一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室内的太阳。
于是,我的观望里,便掺入了复杂的怯意。我竟开始害怕那灯光会在某一夜骤然熄灭。这畏惧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灯灭了,意味着什么?是解脱,还是终局?是长夜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暖意,还是命运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点?我不敢深想。这畏惧使我更加依赖这每晚的眺望,仿佛我的凝视本身,也能为那风中的烛火,添上微不足道的一缕灯油。
日子便在这瞭望与隐忧中滑过,像无声的流水。直到前夜,一个寻常的初冬之夜,北风开始有了刀刃的质感。我照例在子夜时分搁笔,揉着酸涩的眼,习惯性地抬起头——心,在那一刹那,像是被那北风径直穿透了。
窗,是黑的。
那片自我春日以来便熟悉的、从未缺席的光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深邃的、完整的黑暗,沉默地嵌在楼体上,与其他沉睡的窗户别无二致。我僵立着,竟感到一阵冰冷的茫然,仿佛长久以来依靠的一座灯塔,忽然沉入了海底。夜似乎一下子变得浓稠而陌生,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直抵骨髓。我枯坐了许久,等待它或许会重新亮起,像以往每一个夜晚那样。然而没有。那黑暗是决绝的,是完结的。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那扇窗依然沉默地暗着,窗帘似乎也被彻底拉拢,将一切故事严严实实地封存了起来。
灯灭了。
这三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它背后所意味的一切——那绵长的照料,那无声的煎熬,那在责任与力竭之间的蹒跚而行——似乎都随着光线的敛去,而有了一个确切的形状。那形状或许是安宁,或许是虚空,我无从得知,也不必得知了。
今晨,我再次站到窗前。白日的天光是公平的,慷慨地洒在每一扇窗户上,那扇窗也明亮着,映着淡淡的云影,寻常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我知道,那里曾有过一场长达半年的、静默的光的燃烧。那光,照亮的或许不仅是两位老人的长夜,也照见了许多如我这般,在远处偶然瞥见的眼睛,照见了平凡人生里那些难以承受之重,与不肯放手的、微弱的温柔。
往后的夜,或许会更沉寂些。但我忽然觉得,那光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对面的窗格里,移到了看见过它的人的心上,化作一点幽微的、关于生命与陪伴的领悟,继续在漫漫长夜里,静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