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利强
还有两天就是新年了。这一天的风,带着西辽河的凉意,卷着站台的喧嚣,刮得人鼻尖发紧,站在通辽站的出站口,我的目光在涌动的人潮里穿梭。妻子牵着4岁的儿子奕泽,我们三口等待从沈阳来的父亲。奕泽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时不时仰着小脸问:“爸爸,爷爷什么时候到呀?”妻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着。我望着出站口涌动的人群,心里像揣着一团温温的棉絮,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我与父亲同属猪,也是同一天生日,他54岁,我30岁。记忆里的父亲,是老哈河上游黑里河畔那个高大强壮的汉子,能扛着半袋粮食健步如飞,能在冬夜里带着我在雪地里追野兔。二十岁出头时,我离开黑里河,顺着老哈河、西辽河的水流来到通辽工作,一晃已是八年……
“来了!”妻子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父亲穿着一件旧棉袄,步履匆匆地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看到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加快脚步走上前,先弯腰摸了摸奕泽的头:“我的小孙子,又长高了。”
我接父亲上车。“快上车,老爸。”我轻声提醒。父亲有些羞赧:“这次来得匆忙,刚下班就直接来通辽了……”说话间,他的大手揉搓在一起。曾经那双手,能轻松举起我,如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也有些肿。回家的路上,奕泽渐渐和父亲熟络起来,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讲幼儿园的趣事。父亲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笑声里带着几分沙哑。我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腰杆也不再挺拔。八年里,我从懵懂的青年长成了丈夫、父亲,而父亲,就在我看不见的岁月里,悄悄老了。
晚上,我们带父亲去吃通辽特色的干锅牛肉。香气四溢的锅里,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父亲吃得很香、却也吃得很少。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我们说家里的事、以及工作上的琐碎,偶尔插一两句,眼神里满是关切。我给父亲倒了杯热茶,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第二天,我们在家跨年。我与妻子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火锅,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整个家。在鞭炮声中,奕泽兴奋地拍手欢呼,父亲笑着举起杯:“祝我们奕泽健康长大,祝你们小两口平平安安。”我举起杯,和父亲碰了碰,眼眶有些发热。这简单的祝福,是父亲最真挚的期盼。
饭后,妻子收拾碗筷,我陪父亲坐在客厅聊天,奕泽缠着父亲玩玩具车。父亲教奕泽怎么组装,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专注。灯光下,父亲的白发格外显眼,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教我做手工的。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元旦那天,父亲就要回沈阳了。他坚持要坐T304次绿皮火车,说反正是回家,快慢无所谓的。我知道父亲一向节俭,便不再多说,只好送他到火车站。
走上站台,寒风更烈了。T304次火车静静停在那里,绿皮的车身带着岁月的痕迹。这趟车,我和妻子当年求学时也曾一起坐过,奔赴遥远的呼和浩特。如今再踏上这站台,身边的人从并肩追梦的伴侣,变成了是我一生榜样的父亲,时光的流转不禁让人感慨。我将行李放到父亲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又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爸,袋子里有零食,闲得没事吃。”父亲点点头,坐下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我:“这里面是点钱,给奕泽买零食吃。”我推辞着不要,他却坚持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是爷爷的心意。”我握着那温热的布包,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火车快要开了,我该下车了。父亲坐在座位上,朝我挥挥手:“回去吧,照顾好奕泽和媳妇。”我点点头,转身下车。走到站台尽头,我忍不住回头望去,父亲还坐在那里,隔着车窗朝我张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鬓角的白发愈发清晰。火车缓缓开动,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小,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站在寒风凛冽的站台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从记忆里那个高大强壮的汉子,到刚才车站里佝偻的背影。30岁的我,终于明白父亲的不易。他一辈子节俭,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而如今,我成了父亲,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奕泽,才更懂那份深沉的父爱。
西辽河的水静静流淌,见证着通辽的岁月变迁,也见证着我的成长。从老哈河上游的家乡,到西辽河核心区域的通辽,我走过了30年的人生旅程。如今的我,不仅是一名公安民警,更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我懂得了责任,懂得了珍惜,更懂得了父亲那份沉默却厚重的爱。
绿皮火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父亲的背影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永远是我前行的力量。就像老哈河的水滋养着西辽河,父亲的爱,也滋养着我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