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草
花灯,也叫好腰苏木。译成汉语:两支箭。这是一个有着蒙古风情的小镇。
青格乐图原本是搞农资的,一个小火柴盒那么大的小店,从天空俯瞰,像一只小蝌蚪。
我与他相识,是十几年前。他开一辆半旧的卡车,来我公司拉化肥。声势浩大,掏出来的一堆小钱,像几个雨点,不够我抹嘴唇的。用三十几吨的大车,来装五吨肥,这是瞧不起大卡车,还是咋的?
大卡车被冤枉,喇叭发出一阵阵呜咽。青格乐图也很不自在,他挫伤了我的预判。结结巴巴地说:“能赊销给他几吨做周转吗?”这……初次见面,我有些迟疑。他眨巴一下小眼睛,马上掏出身份证,很严肃地说:“这个行不行?”
我仿佛看到一颗跳动的心,我的疑虑和担忧,骤然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征服。给他……他行,一定行!
一个声音,从我的身体里跳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身体上有一种东西在吸引我。他有文化,会说汉语,与普通的乡下人不同。他说想进好肥,不怕价格高,宁愿少赚钱,也要老百姓的口碑。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做好肥,不坑农害农。想法简单,格局远超一个小商贩,他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善良和智慧。
几天后,他又来拉肥。这一次,我向他推荐高端肥,有科技含量的肥,估计推销有难度。他说自己愿意卖好肥,农民相信他,只要能让农民增产增收,少卖些钱也值得。他的话带给我希望,能把我的好肥,推进好腰苏木是多么不容易啊!既然如此,能装多少,装吧!大卡车乐得屁颠屁颠的,张开大口吞掉我半个火车的化肥,连树上的鸟抖起翅膀,鼓动树叶为他喝彩!
青格乐图得到我的帮助后,很快在花灯有了名气。每天小店门前都是门庭若市,青格乐图见机会来了,仅凭化肥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了。冬季卖煤,春季卖化肥,生意越来越兴旺。再来进肥,底气十足,一副小老板的样子,不再跟我谈赊销,开始讨价还价了,眉宇之间透着一种睿智。
他从一个小商贩,逐步变成一个商人,我为他的成长而兴奋。青格乐图自己富了,时刻想帮助乡邻一起过上好日子。他积极创办合作社,搞土地流转,农民不愿意种的地,他收购过来。经过调研,搞订单种植。
追溯祖根,他的祖辈是在康熙年间,随硕伦公主下嫁过来的汉人。后来他爷爷的爷爷娶了蒙古族女人为妻,到青格乐图这一代,就是纯正的蒙古族人了。青格乐图在城里读书,蒙汉兼通,相比之下,思想比较活跃。
别人卖化肥,只想赚钱。青格乐图有着更长远的目光,从土地的健康着想,引进环保肥,帮助农民增产增收。
青格乐图在苗前苗后跟踪服务,用传统肥料和环保肥作对比。左边的示范田长出来的玉米叶片肥厚,在阳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一条条红色的经脉,毛绒绒的气孔散发出庄稼特有的气息。拔出来,茂盛的根须诉说着对土地的热爱。相比邻近地的庄稼,叶片瘦小,根系稀疏,有种吃不饱的感觉。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忽然看傻眼了,一粒种子悄悄生长,它们用发达的生命,唤醒人们古老而陈旧的观念。
青格乐图生在乡村,熟悉土地,知道庄稼的需求。种子来了,见到沙窝子地,不敢肆意的生长,没水的日子,瞬间会毁掉种子的前程。青格乐图找乡政府交涉,甚至自己垫资,免费为农民上滴灌带,努力引水过来,喂饱每一棵庄稼。科技种田,大大提高了玉米产粮,特别是今年,平均亩产达到1000公斤!
花灯的农民,不相信自己的地能亩产1000公斤。秋后的玉米棒脱粒之后,小电秤上的大数据,让他们震撼了。通辽处于三大玉米黄金带,产出的玉米颜色光泽好,水分干,是南方老客的抢手货。
今秋从南方来通辽拉玉米的运输车,忽然多了起来。据说,拉蔬菜的车走绿色通道,免高速费,从河南过来的拉肥车,主动降低运费,就是为了往回拉玉米。
我是卖化肥的,命运跟着粮价走。农村合作社的兴起,挤得我们利润薄得快透亮了。网购、电商,也在不断地争夺市场份额。
有的合作社跨过代理商,直接从厂家进货。单一渠道的售卖,已经进入行业的末期。土地流转之后,农民交出种地权,一切掌控都交给了合作社。
青格乐图鼓励我,有意让我加入合作社。
我曾经在化肥行业叱咤风云,摸爬滚打二十载,一头白发之后,还要到乡下去种地,我似乎难以屈尊。可怜的面子,还在支撑我的虚伪。相比之下,青格乐图已经超越我几个来回,他拥有上百亩土地,征收三十亩地建起两个大仓库,盖起一栋小洋楼。
当鞭炮在空中炸响的时候,青格乐图亮相小镇,镇长都来为他祝贺!
青格乐图邀请我到花灯来,跟他一起做流转土地,做新型的农场主。青格乐图要种植沙打旺、拧条籽(金鸡条),前景非常好。拧条籽繁植比较快,一丛丛抱团生长,条子上有尖尖的刺,风刮过来,尖刺在风中挺直身体,那种坚韧的品性,正是我的追求。
花灯,那是辽河出口的地方,向北走是大兴安岭山脉,通往阿尔山林区。一棵庄稼从春天长到秋天,快乐地走完一生。许多庄稼都是我的旧相识,虽然我没参与它们的成长,但是我供给它们最优质的肥料。从庄稼地路过,总能听到叶片簌簌作响,或许它们是用另一种语言,跟我做回应,只是我听不懂庄稼在说什么。
青格乐图邀我加入合作社,或许就是帮我完成一个夙愿,到花灯来,学一句蒙古语,唤一声:额吉!薅一把草,亲手喂给一头老黄牛,摸一摸老黄牛的鼻子……是多么惬意啊!坐在蒙古包里,喝大碗酒,吃手把肉,真正地成为土地的守护者,来花灯种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