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贵
乙巳蛇年,因为闰六月,虽然已经到了大雪时节,农历才十月中旬,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按老人的话说,今年年的脖子长。这个冬季不是很冷,加之温暖的楼房和密不透风的车子,人们对冷的概念已经有些模糊。一个闲适的周末,就着一杯热茶,捧读一本喜欢的书籍。书籍是关于故乡和怀旧的内容,读着读着,那样细腻和真实的文字,让我不由得走进了书籍的内容。儿时的场景也在脑海中上演着。突然那一扇因炎热敞开的窗子吹进一股冷风,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记忆的闸门也随之舒展开来。
小时候的天气很寒冷,加之缺少取暖设备和衣衫单薄,感觉到寒风里都带了刀的锋刃。这样的冷,是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活气也逼进屋里去的。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了。热乎乎的火炕上放着一个温暖的火盆,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铁水壶。水汽漫上来,窗玻璃便晕开一片白茫茫的暖意。一家人围拢起来,孩子们玩耍着,母亲要做一些针线活,休息时父亲会在火盆里烫一壶老酒,有滋有味地喝起来。更多时候有邻居聚拢在一起谈天说地。人在这暖意里,手脚是舒展的,心也松泛下来。猫冬时节,不由得要想起“年”了。这个“想”,起初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或许只是母亲某日擦拭那婚嫁的大柜子,手上略略重了些;又或许只是父亲整理书架,偶然翻出去岁的月份牌,盯着那印了财神爷的最后一页,轻轻叹出一口气。这一擦,一叹,年关的幕布,便算揭开了一角。
真正让“年”的气味实在起来的,是灶间。那时候的旧俗,腊月廿三要祭灶,而且是每家每户特别重视的仪式,我清晰记得母亲祭拜时的隆重。祭的灶王爷,一位长驻每户人家,专记人间功过的尊神。祭他,须用黏黏的糖瓜。意思是要糊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开始时很是隆重,后来这风俗自然是逐渐简化,乃至最终消失,但糖瓜还是要买的。年根将近母亲从集市上带回一小包,用粗劣的黄纸裹着,拆开时,几块糖粘在一起,得使些力气掰开。那甜味是粗粝的,霸道的,一下子撞进鼻子里,不像现在店里卖的精巧糖果,甜得那般客气而稀薄。我们孩子偷着掰一小角含在嘴里,粘得牙齿张不开,却还是傻傻地乐。这甜,便是年的第一声号角,莽撞而真切。
接着,空气便一日日地“厚”起来。是各种气味一层层叠上去的。先是挂在屋檐下的食物丰富起来,没有足够的钱用,积攒下来一点钱就置办一些年货。然后是某天清晨,醒来就闻到母亲“熬”猪油的香味。白花花的板油在热锅里缩成焦黄的油渣,清亮的猪油“滋滋”地涌出来,盛进陶钵里,慢慢凝成一片润泽的羊脂白玉。满屋的油香,是富足到近乎奢侈的预告。这预告里,自然少不了豆腐。去附近那家豆腐作坊,端回一板颤巍巍的、带着豆腥气的鲜豆腐。一半冻成蜂窝状的冻豆腐,等着年后下火锅;一半则被母亲灵巧的手切成方块,下了油锅,炸成金黄鼓胀的油豆腐。那“刺啦”一声响,是年里最欢腾、最踏实的背景音。
气味之外,便是颜色了。红的春联、金的福字、五彩的年画,还卷着,躺在柜子上,是尚未舒展的祥瑞。母亲拆洗被褥窗帘,清水过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铁丝上,便晾出一片片洗得发白的蓝布、碎花布,在风里鼓荡着,像一面面怯生生的旗,宣告着一场郑重其事的除旧布新。最生动的颜色,是挂在厨房梁上的一串干辣椒,红得那么烈,那么不顾一切,看着它,仿佛就能驱走一冬的阴郁。
人也在这种种准备里,渐渐不同了。平日里节俭的母亲,这时忽然大方起来,采买年货,样样都要“足”。父亲的话也多了些,会讲起他小时候年三十守岁,炭盆里煨着红薯,这时候他眼睛望着虚处,映着炉火的光。我们孩子呢,心里揣着一只扑腾的雀儿,既盼那顿一年里最丰盛的饭,更盼饭后枕头底下,那个带着父母体温的、小小的红纸包。那是可以用“巨款”来形容的,能买一整年的欢喜。
然而这盼望,到了除夕下午,反达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该备的都已备好,该贴的也已贴妥。屋外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大戏开场前的试探锣鼓。家里窗明几净,物什各安其位,空气里饱和着食物丰腴的香气。一家人反倒没什么话说了,各自做着一点闲事。母亲在最后检查一遍碗筷;父亲捧着搪瓷缸子,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们则守着电视机,心思却不在那喧闹的节目上。这一刻的静,是盛宴前的屏息,是长途跋涉后望见家门灯火的刹那安恬。所有的奔波、算计、烦忧,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年”的气场隔在了门外。
及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终于连成一片海洋。那海洋是嘈杂的,却也是温暖的,它宣告着一个事实:无论旧岁有多少沟坎,这一刻,万家灯火,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庆祝着“在一起”,庆祝着“又一年”。我们坐下,父亲举起杯,总结一下一年的得失,母亲罕见的也喝上一点酒,红润的脸庞遮掩了一年的艰辛。然后说的还是那些寻常的吉利话,可每句话里,都浸满了过去一年的风雨,和未来一年的微光。
这,便是我所盼望的过年了。它没什么宏大的叙事,不过是一些气味、颜色、声响和触觉的层层堆积。它是灶火边母亲被映红的脸,是父亲斟酒时微微颤抖的手,是旧物拂去尘埃后的光泽,是平凡日子被赋予的一点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在这仪式里,我们安放漂泊的情思,确认家的坐标,然后,带着一身暖意,重新走进那尚属未知的、刮着风的春天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