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仁格日乐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不知是谁家在院子里支起了一顶帐篷。某天中午,我在帐篷里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伙伴们的惊呼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她们出了什么事,她们说刚才天空中飞过去一架飞机。那时能看见飞机是件稀罕事。望着飞机从头顶掠过,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某种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与遥不可及的怅惘油然而生,接着又涌上莫名的失落。从那天起,我中午便不再睡觉,生怕错过这样的瞬间。久而久之,这竟成了习惯。
小时候物资虽不如现在充裕,甚至有些匮乏,我们却从没觉得日子苦。或许是因为孩子的世界里,物质的分量本就没那么重。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草原,牛羊马群自在悠闲,还有大自然馈赠的五颜六色的野花、野菜和药材。天总是蓝得透亮,云总是白得轻盈。
夏天大人们忙时,我们小孩子便去放羊。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我们扯着嗓子唱歌——反正没人听见,唱得好不好听无所谓,更不用怯场。羊群慢悠悠地吃草,我们跟着踱着步,草原的辽阔让人忍不住放声高歌,仿佛整个草原都是我们的天然练歌场。
白天热了,有时会去附近的湖里游泳。没有教练,也没有家长跟着,就跟着姐姐和她的伙伴们去。说是游泳,其实不过是找个浅水区坐着玩水,勉强算得上游泳的,不过是狗刨式而已。即便这样,也能乐呵呵地玩上大半天。
月亮升起时,天气转凉,我们便和邻居伙伴们玩藏猫猫、抓小鸡。草原的夜晚满是欢声笑语。偶尔村里放电影时,我们早早去占位置。对孩子们来说,看电影不只是看片子,更像是一场热闹的聚会。全村老少聚在银幕前,那份欢喜就像现在去名胜古迹游玩一样真切难忘。
冬天一到,家附近的湖水就结了冰。家里从不缺冰车和冰刀,不知是谁巧手做的这些冰车冰刀,成了我们童年最珍贵的玩伴。男孩们踩着冰刀滑行,女孩们坐在冰车上用叉子划冰面。年龄小些的坐在冰车上,大孩子从后面推着跑,欢声笑语给寒冬增添了无限暖意。
下雪对我们来说,远不如现在的孩子堆雪人、打雪仗那般欢乐。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外面再套件棉大衣,依旧冻得手脚发麻。雪也下得比现在大,别说堆雪人,光是把手露在外面就冻得通红。有时雪下得太大,还会发生牛羊被埋的事。每次下雪,放眼望去,围墙、院子里外一片白茫茫。雪停后寒风呼啸,把雪吹成一个个雪堆,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们顶风走得格外艰难,却还是会从雪堆里刨出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妈妈做的奶豆腐、乌日莫,还有黄油、炒米粉和白糖冻成的冻米,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我们兄弟姐妹多,家里也不富裕。但夏天杀羊、冬天杀猪时,爸妈总会炖上一大锅肉,请亲戚们来家里分享。吃完了,还把熟肉和血肠装在大碗里送给邻居。夏天家里来客人,临走时妈妈总要往他们包里塞些食物,从不让人空着手回去。
时光荏苒,美好的童年早已远去。但即便到了花甲之年,那些快乐的时光依旧清晰。记忆里有故土、亲人、玩伴,还有融入血脉的诚实、善良与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