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立红
糖葫芦
天刚蒙蒙亮时,中心大街还裹着冬晨的凉劲儿——墙根儿积着昨晚没化透的残雪,卖热粥的摊子刚支起铁皮灶,白气裹着米香往冻红的鼻尖儿上扑。巷口修鞋的老王头蹲在马扎上敲钉子,眼瞅着张淑芬家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俩小年轻拎着竹筐往门外卖货,筐沿儿上还沾着昨儿熬糖溅上的糖渣子,亮闪闪的,像撒了把碎星星。
这糖葫芦的味道,在这条街上飘了快四十年了。早先还是老张头在的时候,冬天天不亮就摸黑起灶,煤炉蹲在院角,蓝火苗舔着黑铁锅,他往锅里舀白砂糖,手腕一抖一个准儿——“糖多了发苦,少了挂不住,就得按咱老法子来”,这话他跟淑芬念叨了一辈子。那会儿没有店面,就靠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架两边绑着插糖葫芦的草靶子,红通通的山楂串儿裹着亮糖壳,插在干草里像一串串小灯笼。
老张头吆喝的调子跟旁人不一样,不慌不忙的,“糖——葫芦哎——蘸得透——”,尾音儿拖得长长的,能绕着巷子转半圈。街坊们听见了,甭管是刚买菜回来的大妈,还是背着书包蹦跶的娃,都要喊住他:“张师傅,来两串!要带核的,酸劲儿足!”他就乐呵呵地停下车,糙手在围裙上蹭蹭,从草靶子上往下拔,拔的时候轻手轻脚,怕把脆生生的糖壳碰裂了。那时候的山楂都是他天不亮去早市挑的,专拣拳头大、红得透的,捏着硬邦邦的才要,有半点软塌、虫眼的,全挑出来自己泡水喝。熬糖更不含糊,大火烧到糖粒全化了,冒起细密的白泡,再转小火慢慢熬,耳朵得贴在锅边听——“噼啪”声刚起,像小石子儿砸在铁皮上,这火候就到了,早一秒糖稀粘牙,晚一秒发焦发苦。
后来老张头走了,淑芬把那辆二八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缠着老张头当年用的蓝布条,磨得起毛了也舍不得换。头回自己熬糖,她站在煤炉前手都抖,熬糊了三锅,糖稀黑乎乎的,倒在泔水桶里都心疼。俩女儿看她蹲在灶边抹眼泪,凑过来抢过锅铲:“妈,咱爸咋教的,你再说一遍,咱试!”就这么着,娘仨围着小煤炉,从天亮试到天黑,熬得满屋子甜香,手指头蘸着糖稀尝,舌头都快被烫麻了,总算熬出了跟老张头当年一个味儿的糖稀——透亮,粘牙却不糊嘴,凉了之后嘎嘣脆。
如今早不用走街串巷了,临街开了两家小铺子,玻璃柜里摆得满满当当:除了老辈子的山楂串,还加了裹着芝麻的、夹着豆沙的,甚至有街坊提议的草莓串、葡萄串,红的绿的紫的,摆在一起像盘小灯笼。但淑芬还守着老规矩——山楂照样是凌晨去早市挑,去外地满箱进货,大小得差不离,洗的时候得用盐水泡半个钟头,把缝里的泥儿抠干净,绝不加半点色素;熬糖还得用铁锅,煤炉换成了电灶,可火候全凭手感,“火大了就调小点儿,听着锅里‘噼啪’响得匀实,就错不了”。
铺子前总围着人,有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裹着棉袄搓着手等:“淑芬啊,来串老山楂的,跟当年你家老张头做的一个样!”也有穿校服的小姑娘,踮着脚瞅玻璃柜:“奶奶,要草莓的,上次我姥姥说你家糖不齁甜,让我再来买!”淑芬就笑着应,手里的活儿不停——串好的山楂串拎在手里,往熬得冒小泡的糖锅里一蘸,手腕轻轻一翻,糖稀就裹得匀匀的,再“啪”地一下放在刷了油的木板上,等上半分钟,糖壳就硬了,拿起来晃一晃,还能听见糖壳碰着山楂的脆响。
有人问淑芬,这糖葫芦做了一辈子,累不累?她正给刚出炉的糖葫芦套透明袋,手指头蹭上点糖稀,亮晶晶的:“累啥?你看这老街坊来买,咬一口‘咔嚓’响,说‘还是这味儿’,我就想起你张叔当年吆喝的模样。”说话间,刚放学的小外孙跑进来,抓起一串山楂的就啃,糖渣子掉在棉袄上,淑芬伸手给他掸了掸,小外孙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姥姥,甜!比校门口卖的甜!”
冬阳照在铺子门口,暖融融的,刚做好的糖葫芦裹着亮闪闪的糖壳,映着来往的人影。风一吹,甜香飘得老远,钻进行人的鼻子里——这味道不是啥金贵的玩意儿,就是山楂的酸、白糖的甜,裹着老街上的烟火气,是老张头自行车后架上的草靶子味儿,是淑芬娘仨熬糊了的三锅糖稀味儿,也是街坊们咬一口“咔嚓”响,咂摸半天说“对,就这味儿”的念想儿。说到底,这巷子里的味儿,哪是糖葫芦啊,是一家子守着老手艺的实在,是街坊邻里吃了几十年的老味儿,暖乎乎的,甜到心里头去。
老奤儿的凉糕
腊月里的天,冷得邪乎,后半夜三点,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张家菜园子那条老巷,一半是矮趴趴的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另一半挨着新盖的高楼,玻璃亮得晃眼,就这高低错落里,藏着最早的烟火气——杨学良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得门口那截冻硬的台阶,泛着点暖烘烘的光。
巷里人都不叫他杨学良,张嘴闭嘴都是“老奤儿”,喊得脆生,透着熟稔。他听见了就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手里早拎着那只掉了耳的铝水壶,往大灶里添了块蜂窝煤。蓝火苗“轰”地窜起来,舔着锅底,炉边搁着的粗瓷面盆,已经盛好了雪白的面粉,是头天傍晚在巷口粮油店称的,老板娘还念叨:“老奤儿,又买面做凉糕啊?明儿我让我孙女儿来等着!”
做凉糕这手艺,老奤儿记了快六十年。小时候跟着爹去秦皇岛赶大集,见着个摆摊的手艺人,竹筐里的凉糕裹着金黄的豆面,引得娃们围着转。爹拉着他,蹲在摊子后头看了大半天——手艺人揉面时手腕转得匀,热水一浇,面絮子裹成团,不粘盆也不粘手。老奤儿眼瞅着,爹就偷偷在裤兜里摸出个小本本,记着手艺人说的“热水得烫,不烫面发死,揉得要匀,不匀咬着散”。等散集了,爹拽着那手艺人递了根烟,客气得不行:“师傅,俺们爷俩想学个糊口的手艺,您多指点两句。”手艺人看他俩实在,就多说了句“80度的水,别用温度计,指尖蘸一下,烫得慌又能忍,就正好”,这话,老奤儿记到现在。
后来爹把这手艺传给他,冬夜里爷俩围着锅灶揉面,爹的手糙得像砂纸,揉面时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面要揉到‘活’,你看,这样揪一块,能抻出薄皮儿,不裂,这才中。”老奤儿初学那阵,手被热水烫得起水泡,面要么揉得太硬,咬着硌牙,要么太软,粘得满手都是,爹不骂他,就把着他的手,一下下揉:“别急,做凉糕跟过日子似的,得耐住性子。”
如今爹走了好些年,老奤儿的老伴儿就成了他的搭子。天不亮老伴儿就起来,把提前泡好的黄豆倒在石磨里,推得慢悠悠,磨出来的豆面细得像雪,盛在布袋子里,挂在通风的地方。老奤儿烧好热水,壶嘴对着面盆“哗啦啦”浇,左手扶着盆沿,右手跟转陀螺似的揉面——指尖先蘸点热水,烫得他“嘶”一声,又赶紧缩回去揉面,面在手里从散絮搓成小团,再揉成大面团,得揉够半个钟头,直到面团光溜溜的,拍一下“砰砰”响,不粘手也不粘盆,这才算成。老伴儿在旁边擦案板,递块湿毛巾:“歇口气,看你额头上的汗,腊月天也能揉出汗来。”老奤儿擦把汗,笑:“不揉透,凉糕不筋道,老街坊吃得出。”
“老奤凉糕”就摆在门口的矮木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面团揪成拳头大的块,按扁了上锅蒸,蒸汽冒得满屋子白,裹着面香。蒸好的凉糕得趁热裹豆面,老奤儿用竹片挑着,往豆面袋子里一滚,金黄的豆面就粘得厚厚的,棱棱角角都裹住,搁在盘子里,看着就馋人。
巷子里慢慢有了动静,先是扫街的王师傅推着扫帚过来,老远就喊:“老奤儿,今儿的凉糕蒸好没?给我来一块,就好这口!”老奤儿切一块递过去,王师傅接过来直接咬,豆面掉在棉袄前襟上也不管:“还是这味儿!软和,豆面香,不用嚼就化,比城里蛋糕好吃多了。”接着是送孙子上学的张大妈,掏五块钱递过来:“来两块,给我孙儿一块,他昨儿就念叨,说爷爷的凉糕不扎嘴。”老奤儿接过钱,又多切了小半块,塞给大妈手里的娃:“拿着,刚蒸好的,热乎!”娃攥着凉糕,咬得满脸豆面,含糊地喊“谢谢爷爷”,大妈笑着骂“慢点儿吃,别噎着”,老奤儿在旁边瞅着,褶子里都是笑。
有人问过老奤儿:“你这凉糕,打你爹那时候就卖两块钱一块,现在啥都涨价,你咋不涨?”他正给凉糕裹豆面,手没停:“都是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张大妈家孙子从小吃我凉糕长大,王师傅扫街扫到这儿就来一块,涨啥价?挣够俺俩吃饭的,就行。”老伴儿在旁边搭话:“前儿他还说,要是哪天揉不动面了,就教巷里那爱琢磨的小年轻,别让这手艺断了。”
日头慢慢爬高,照在老奤儿的摊子上,蒸凉糕的蒸汽还在冒,豆面的香飘得满巷都是。有刚下班的年轻人路过,买一块揣在手里,咬一口,软乎乎的面裹着豆面的甜,不齁,也不粘牙,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姥姥也给买过这样的凉糕,也是裹着厚厚的豆面,甜得温吞。
老奤儿还在揉面,手上的筋络凸着,沾了点面粉,跟面团一个颜色。煤炉的火还旺着,老伴儿正给刚蒸好的凉糕翻个儿,俩人没多少话,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腊月的风还在刮,可这巷子里,裹着豆面香的凉糕,暖乎乎的,咬一口下去,软的是面,香的是豆,记挂的,是老辈传下来的实在,是街坊邻里凑在一块儿的热乎气——这哪是块凉糕啊,是老奤儿一辈子的念想,是老巷里,藏了几十年的暖。
烧麦
腊月里的永清大街,冷得直冒白气。零下十几度的风,刮在脸上跟小锥子似的,路边卖糖瓜的摊子裹着厚棉帘,骑电动车的人缩着脖子,棉帽檐压得低低的,可就这冷劲儿里,马家烧麦那扇玻璃门总敞着条缝——里头的竹蒸笼“呼哧呼哧”冒热气,肉香混着面香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脚都挪不动。
谁都知道马家烧麦,是这条街上实打实的老招牌。打1922年起,马文杰的太爷爷——那会儿还是个揣着俩铜板、举目无亲的外乡人,就在街口支了个小摊子。竹制的蒸笼就搁在煤炉上,笼布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太爷爷蹲在摊后揉面,手上沾着面絮子,见人过来就喊:“刚蒸好的烧麦,热乎!”最早的馅儿简单,就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得碎碎的,加把葱姜水揣匀,裹在薄面皮里,一屉蒸透,揭盖时白气裹着香,街坊们围过来,一屉子转眼就空。
传到马文杰这儿,是第四代了。她守着这店十八年,手上的活儿早练得熟络,可每天清晨五点,天还黑着,店里的灯准亮——头天和醒的面团搁在粗瓷盆里,软乎乎的,她洗手擦干,攥住面团就揉,胳膊肘带动手腕转,“啪嗒啪嗒”往案板上摔,面要揉到“活泛”,揪一块下来,能抻出薄皮儿不裂,拍一下案板,“砰砰”响,这才称得上年的老方子。
最见功夫的是压皮,用的还是太爷爷传下来的那把走锤——老梨木的,把儿磨得油光锃亮,上头还留着几道浅坑,是常年压皮磨出来的印子。马文杰捏起个鸽子蛋大的面剂子,往撒了干面的案板上一放,走锤往剂子中间一压,手腕轻轻一转,“吱呀”一声,锤儿就绕着剂子转开了。不到一分钟,原先圆滚滚的剂子,就成了中间厚、边上薄的圆皮儿,薄得能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举起来对着灯照,透亮透亮的,连街对面卖早点的豆浆摊都能瞅见影。
“文杰,压皮的劲儿还跟你爷爷一个样!”常来的张大爷掀帘进来,搓着手往炉边凑,“我小时候就看你爷爷压皮,走锤转得跟飞似的,你这手艺,没丢!”马文杰笑着应,手里没停,把压好的面皮码在竹篾盘里,摞得整整齐齐:“我爷爷当年教我,压皮别用死劲儿,得顺着面的劲儿转,跟哄娃似的,轻点儿,皮才匀。”
馅儿是头天傍晚就备好的,马文杰天不亮去早市,跟肉铺老王熟得不能再熟:“老王,留的前腿肉呢?还得是三分肥七分瘦,剁细点儿。”老王就拎出块红通通的肉,刀“当当”响着剁:“放心,给你留的都是好肉,你家烧麦馅儿,差半点都不行。”回来就拌馅儿,按爷爷传的老法子——肉里加葱姜水,得分三次加,每次都顺时针搅到水全吃进肉里,再放半勺酱油、一小撮盐,绝不放味精,“老味儿就靠肉本身的香,加多了反倒杂”。现在她也添了新花样,素馅儿加了泡发的木耳和嫩鸡蛋,玉米虾仁的是给娃们做的,可老主顾来,还得是“文杰,来屉纯肉的,就爱你家这老味儿”。
包烧麦更有意思。马文杰捏起张面皮,舀一勺馅儿搁中间,手指头往边上一拢,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手腕往上一提,再转着圈捏出花边——左边捏三道,右边捏三道,一圈下来,十来道褶子翘起来,像朵刚开的白菊花,口子收得小小的,露点儿肉馅的油星儿,看着就馋人。她包得快,一分钟能包四五个,旁边帮忙的媳妇递着面皮,俩人不说话,就听着走锤“吱呀”、捏褶子“啪嗒”的响,竹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冒的热气把玻璃门都蒙了层雾。
七点多光景,店里就坐满了人。穿校服的娃趴在桌上,等着烧麦上桌,妈妈在旁边擦他嘴角的口水:“慢点儿,刚蒸好的烫嘴。”戴棉帽的老爷子,夹起个烧卖,先凑到嘴边吹吹,咬个小口,吸溜着里头的汁水,眯着眼说:“就是这味儿!皮儿薄得跟纸似的,馅儿香得不腻,比我年轻时候吃的还地道。”马文杰端着蒸笼过来,搁在桌上,掀开笼布:“张叔,您慢吃,不够再添一屉,今儿馅儿多。”
有人问过马文杰,守着这店十八年,每天揉面、压皮、包烧卖,烦不烦?她正擦着那把老走锤,木把儿被手蹭得更亮:“烦啥?你看张叔打小就吃我家烧卖,现在带着孙儿来;还有隔壁胡同的李婶,过年走亲戚,必带两屉我家烧麦,说‘送啥都不如送这口熟味儿’。”她也创新,比如加了玉米虾仁馅,头回卖的时候,老主顾还嘀咕:“烧麦哪有放玉米的?”吃了一口就改口:“不赖,甜丝丝的,我家孙女儿爱吃。”可老方子没丢——肉馅还得是三分肥七分瘦,面还得用老法子揉,走锤还是太爷爷传下来的那把,“创新不是瞎改,得守着老根儿,不然就不是马家烧麦了”。
到了傍晚,天擦黑,永清大街的灯亮了,马家烧麦的蒸笼还没停。下班的年轻人掀帘进来,搓着手说:“姐,来屉肉的,加碟醋,跟小时候放学吃的一个样。”马文杰应着,包烧麦的手没停,褶子捏得还是那么匀。蒸笼冒的热气,混着窗外的年味儿——路边挂起的红灯笼、远处传来的卖对联的吆喝,裹在一块儿,暖乎乎的。
那笼烧麦蒸透了,掀开盖的瞬间,白气裹着香,飘得满街都是。薄得透亮的皮儿,翘着像小花儿的褶子,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得赶紧用手接着,肉香混着面香,热乎气儿从嘴里暖到胃里。这哪是一屉烧麦啊?是太爷爷当年支起的小摊子的热乎气,是爷爷传下来的老走锤的温度,是马文杰十八年揉面揉出来的茧子,是老街坊吃了一百年的老味儿,是腊月里、年根下,最踏实、最暖的那口家乡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