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芝
我今年已经85岁了,是从北京交通大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休的。我从一个农村女孩子,能走到今天,与母亲的烧火棍息息相关。
1950年的秋天,全国从战火中喘息过来,人们开始过上和平生活。这个时候党和政府首先抓的是教育,各大村子都办了公立学校,以前上不起学的孩子和受到观念限制的女孩子,都可以平等地上学了。这本来是值得欢欣鼓舞的大好事,但我却懵懵懂懂地对这样的好事,有着莫名的恐惧,这又或许是姑姑上学的风波后遗症吧?
因为在这十年前,祖父曾破天荒地把他的掌上明珠——我的姑姑送进学堂。这一事招来学堂先生的为难和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丫头片子,骑不了骡子,压不了马,上学干什么?”姑姑读完初小果然就在家跟着母亲学绣花做针线。
我本来就因为没吃着奶,身体瘦小而懦弱。家里又常嘱咐“不要乱跑,有‘拍花’的”,加上人们对姑姑上学的责难,我对上学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仿佛学校是个危险的地方。虽然姑姑也高兴地复了学,但也不能扫除我的恐惧。
母亲知道我的想法,就提前找到长我一岁的愿意上学的堂姐,让她带我去上学。
开学那天,堂姐来到我家,找我去上学。我不去,她就拽我,我像钉子似的一动不动,身体还向后用劲。堂姐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用力地拽着我。我身子被拉得往前倾,但屁股还是在后边。正争执不下时,突然屁股上挨了一棍子,我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回头一望,原来是母亲的烧火棍打在我的屁股上。我停在那里,又挨了一棍子。
母亲向来是严格的,我知道这是母亲的命令,不可争辩。无奈,我只好含着眼泪,跟着堂姐走出家门来到学校。
虽然是上一年级,但这是个中心村,附近小村庄的孩子也来这里上学,以前学堂的孩子也都合并到这个学校,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规模不算小。我看着那么多的哥哥姐姐们觉得很害怕,就天天哭,功课自然没有学好。哭归哭,但一想到母亲打我的烧火棍,我还得硬着头皮学。一年级上学期好像没有考试,第二学期公布一年的成绩,我考了个乙等第二名。这个成绩按说不该留级,但老师没让我升级,我父亲也没去理论,我也不当回事。
记得有一天,母亲拿着那根烧火棍站在我面前说:“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好好上学, 得走出去。”我听了母亲的话,好像突然有了一股力量,那以后,我不再害怕了,课本的知识对我越来越有吸引力。那课本里的字好像都活了起来,像清泉一样流进我的心田,成绩自然如雨后春笋般节节攀升。我的作业和手工作品每每挂到展览室,课堂上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偶尔遇到同学们都答不上来的难题时,老师和同学们会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我。
老师见我学习成绩突出,就让我跳级,可不知为什么,父亲却坚决不同意,说:“一步一个脚印才稳当。”于是,我便一级一级、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1962年,我考取了北京铁道学院。后来,历经种种曲折,跨过沟沟坎坎,在贵人的帮助下牢牢地抓住了考试这道公平的信条,成为北京交通大学的一名教师,硕士生导师。每当我闲暇时,常常会想起母亲的烧火棍。
那根烧火棍,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温柔的抚慰,却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撬开了我怯懦的躯壳。就这样,把我从狭小的天地里推了出去。
感谢母亲的烧火棍!感谢母亲用最直白的方式让我赢得了一个女孩本该拥有的、不受嘲笑与偏见所限的未来。原来,真正的教育,有时并非和风细雨,而是一记带着烟火气的、充满力量的推搡——它推着我走出恐惧,走向那个我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