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记忆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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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左膝的“钴铬钼”伙伴

□仇翠玲

当身边的医生又一次跟我确认是哪条腿需要手术时,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显得格外刺眼。早晨护士已经在我左腿上做过记号,刚才在手术室等候区,也核实过手术单上的信息——每一次确认,都让我的左腿跟心脏一起恐惧、震颤。很快,身体与右腿被盖上无菌布,左腿搭在一个架子上,反复被涂抹冰凉的消毒药剂。渐渐地,无影灯不再刺眼,四五位医生的身影,恍惚间竟像是十来位……再睁开眼时,无影灯已熄灭,轻声告诉我:“手术很成功,准备回病房吧!”我这才从麻醉的昏睡中清醒过来,想伸伸左腿,下肢却毫无知觉,但我清楚,一套“钴铬钼合金”膝关节假体,已稳稳置换进我的左膝,成了我生命里最特别的“搭档”。

在此之前,左膝关节的疼痛,让散步、上下楼梯都成了奢侈。近几年,我每天靠贴止痛膏、吃止痛药,才勉强维持工作与生活。这种疼痛,源于37年前的一次摔伤,当时总以为能慢慢养好,却没料到,医疗条件的局限与时光的匆匆流逝,最终让断裂的韧带错失最佳缝合时机。没有韧带支撑的关节里,骨头间肆意地相互磨损,从此疼痛便如影随形……直到它的到来,或许能为我37年的伤痛,画一个句号。

术后第二天,我稳稳地站在地上,双手拄着助行器慢慢挪步,因为带着止痛泵,所以绑着纱布的左腿只感觉到肿胀僵硬,一步一步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像走过万水千山,但内心依旧充满欣喜,因为它的到来,让我对未来有了全新的期待。第三天换药,大夫一层层撤下纱布,那触感像剥开呛眼的洋葱,最终露出20多厘米长的刀口,这便是“钴铬钼”融入我身体的痕迹。

出院回家后的第一个月格外艰难:刀口需要静养愈合,新组成的膝关节却得不断做伸拉练习,以恢复其运动功能。于是我在“想让刀口缓一缓”与“必须咬牙练一练”的矛盾中,忍着疼痛做踝泵练习、整体压直、弯曲收腿……没了止痛泵,只能靠止痛药扛过康复时的各种疼痛。

最难熬的是夜里,连止痛药似乎都失了效。这条左腿怎么放都不舒服,疼得根本没法入睡。静谧漫长的夜里,我似乎听到膝关节里截骨创伤面在哭泣,它们或许在寻找被锯掉的那一部分伙伴;我又好像感受到“钴铬钼”在呻吟,它大概还没有适应新环境,正在想念曾经待过的医疗器械库……这些细碎的“不安”搅得我无眠,我常常披衣坐起,轻轻按摩伤口及周围,以此安抚这份陌生与排斥。我告诉膝关节里上下的骨头,打入你们内部的不是敌人,是你们未来的战友,需要你们精诚合作撑起我今后的日子。

当一个月以后,我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下楼来,当三个月以后我扔掉拐杖平稳地行走,我常常留意微风吹过膝盖的感觉,常常感受抬腿提足间膝盖的支撑,寒冬里更能清楚地感知有段冰凉的金属在左膝里静卧,却像个沉默又可靠的朋友,帮我扛住生活里的每一步。

有人说它只是“假体”,可在我心里,它早已不是冰冷的金属。它记得我术后康复时每一次咬牙的坚持,记得我每天早晨用诵读经典来对抗疼痛的点滴;它陪我朝暮间感受散步的惬意,它陪我走进一所所学校、助力年轻教师成长,更陪我重新拥抱那些少了疼痛的琐碎日常。它也让我懂得,所谓感恩,不只是感谢亲人的照顾、朋友的关心,更要感谢这个时代,感谢那些帮我“补全”生活的科技与善意。

如今一年多过去了,我依然会在坐下时,轻轻摸一摸左膝——不是检查,更像是问候。谢谢你啊,我的“钴铬钼”伙伴,谢谢你让我重新跟上生命的节奏,能在无痛中工作,在憧憬里生活。也让我明白:只要能稳稳地走下去,每一天的平凡,都是值得珍惜的幸福;每一日的努力,都会让生命活出独有的踏实与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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