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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国 柳 笺

□董贵

北方的柳,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淡淡的乳黄色,一种是青青的嫩绿色,每到仲春时节渐次舒展容颜,婀娜摇曳的形态,宛若少女翩翩起舞,美不胜收。尤其是小雨过后,就有嫩于黄金软于丝的美妙。每次见到这些嫩柳,心都会变得暖暖的,如同见了婴儿的明眸和脸颊,不由得心生几分怜爱来。

对于出生在农村的孩子,柳树自然是很常见的,那时候水草丰美,树林很茂盛,我们一群小伙伴整天在山林间、小河旁玩耍,对一草一木熟稔得很,尤其钟爱那些野果。欧李、山枣、老瓜瓢、黑天天皆是口中至味。那时候树木的种类也很多,但我们对弯弯曲曲的柳树不是很感兴趣,只因为它的干枝比较耐烧,爬树的难度也不大,所以常常爬上树弄干枝子当烧柴。当时只把柳树当做一种植物,而且认为是一种不能成材的物种。小时候我家养兔子,食材缺乏时我们就用柳树的嫩芽喂兔子,那些长耳朵的东西倒也伶俐,见了柳芽便竖起前足,三瓣嘴蠕动得飞快。

儿时村里有一棵不知生存了多久的老柳树,夏日里树下总是聚集着纳凉的人们。妇女们坐在裸露的树根上做着针线,男人们蹲在一旁抽着旱烟。那棵老柳的树干早已中空,却依然枝繁叶茂。我们这些孩子最爱钻进树洞里玩耍,潮湿的木壁上爬满了蚂蚁,却丝毫不减我们的兴致,我们绕着树干追逐嬉戏。柳枝随风轻摆,偶尔拂过肩头,像是要挽留童年的快乐,又像是对童真无言的送别。如今想来,那棵老柳就像一位宽厚的长者,默默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后来我参军到大兴安岭,那里的柳树主要是红毛柳,是那种赤红如火的品种,三四月份是红毛柳最红的时节,与尚未融化的白雪相映成趣,形成了一幅美丽的自然景观。它的根系十分发达,生命力极为顽强,也只有这样才能适应寒冷的环境。

有一日早起,夜雨初霁,本来睡眼惺忪,但忽见四月的嫩柳闯入眼帘,内心深处仿佛被电击一样,一种温暖舒适的感受遍及全身。风是柔的、柳是嫩的,太阳是暖的,好的心情像发了芽一样,人生值得的感受也在此刻定格。说来也怪,那一天事情办得相当顺利。自古以来,柳树在中国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在古代被视为具有神性的树木,净水瓶中的柳枝象征着洒甘露、驱邪避灾。南北朝时期,民间有门前插柳的风俗。傍晚回来,又来到那片柳树前。看到夕阳的余晖在柳树间环绕,旁边还有几缕淡淡的炊烟,一下子融进了那种唯美的境界。贺知章的《咏柳》马上浮现在脑海,那种诗境真是妙不可言。有时候我想,柳树或许是最懂离别的树。因“柳”谐“留”,古人折柳送别的场景曾在长亭外、古道边无数次上演。因为柳枝终究是要被带走的。它既象征着挽留,又预示着远行,这种矛盾,恰恰是人生的常态——我们总在相聚与离别之间徘徊,既渴望停留,又不得不前行。如此说来嫩柳一直都是诗意的诠释,也是一种文化的象征。

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地方的柳树。江南的垂柳婀娜多姿,水乡的烟柳如诗如画,可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北方的柳。它们没有江南柳的精致,却多了一份粗犷中的柔美;不似水乡柳的婉约,却自有坚韧不拔的气度。北方的柳,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是看遍沧桑后的淡然。它告诉我,成长不必急于求成,衰老也不必恐惧抗拒。春来发芽时不骄不躁,秋去叶落时不悲不戚。它以最自然的姿态面对四季轮回,在岁月长河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诗篇。柳树是最懂得柔韧的。北方的风硬,雪重,许多树木挺直了腰杆与寒冬对抗,最终却在某场暴雪里折断了脊梁。唯有柳树,枝条低垂,随风摇摆,看似柔弱,实则坚韧。风来时,它顺势而动,风过后,它又恢复原状,它不争不抗,却活得比谁都长久。这让我想起老子所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柳树亦是如此,它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在无声无息中,熬过了无数个凛冬。

人亦当学柳。年少时,我们总以为刚强才是生存之道,于是棱角分明,宁折不弯。可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坚韧,往往是柔软的。那些能在世事沉浮中保全自己的人,未必是最强硬的,而是最懂得顺应时势的。他们像柳枝一样,在风雨里摇曳,却不曾真正折断。柳树的生命力,藏在其根系之中。我曾见过河岸边的老柳,洪水冲刷,泥土流失,它的根须裸露在外,盘曲虬结,如龙如蛇,深深扎进更远的土地里。它不抱怨土壤的流失,只是默默地向更深处生长。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当脚下的安稳被命运抽离,我们只能像柳树一样,把根扎向更远的地方。柳絮纷飞时,是最动人的时刻。白色的绒毛随风飘散,轻盈得几乎不似尘世之物。它们没有方向,也不执着于落地生根,只是随风而去,落在哪里,哪里便是归宿。有人嫌柳絮恼人,可细想之下,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智慧?

柳树也是孤独的。它不招摇,不喧哗,甚至常常被人忽略。可当你真正注视它时,会发现它的美是含蓄的、流动的,像一首低吟的诗,需要静下心来才能读懂。如今的城市里,柳树越来越少了。人们更喜欢整齐的景观树,笔直的行道木,而柳树太过随意,枝条垂落,不够规矩,可正因如此,它才显得珍贵。它不按人的意志生长,而是遵循自己的姿态,自由地舒展。

某个黄昏,我走过那片河岸的柳林。夕阳斜照,柳枝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光影碎了一地。我忽然明白,柳树的美,不仅在于它的柔韧,更在于它对光阴的坦然。它不抗拒衰老,不恐惧枯萎,只是在四季更迭中安静地活着。春来发芽,夏至成荫,秋去叶落,冬临休眠,年复一年,生生不息。生命的真谛或许不在于拼命抓住什么,而在于学会在流动的时间里,保持自己的姿态。风又起了,柳枝轻轻摆动,像是在低语。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若能活得像一棵柳树——柔而不弱,静而不寂,随风而动却不迷失,那便是极好的了。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快,柳树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抽出新芽,不疾不徐,仿佛早已参透了季节的轮回。来年春天,它们依然会如期返青,继续演绎那首关于生命与时光的永恒诗章,而我们就恰似这诗行里一个匆匆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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