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

北方的秋，来得比南方更有些筋骨。立秋一过，暑气便显出几分怯意，日头虽然还是毒辣，但早晚的风已经挟带了凉意，吹在人身上，先是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继而却觉得爽利。到了处暑，天地间便换了气象，天空高远，云彩稀薄，农人们仰头看天，脸上便浮出笑意来，念叨着：“处暑天还暑，好似秋老虎。”

八月中旬，田里的庄稼已经显出黄熟的色泽。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高粱穗子红得发紫，谷子谦卑地低着头，在风中沙沙作响。农谚说“处暑高粱白露谷”，果然不差。农人们忙着收割，镰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汗水从额角滚落，渗进这片养育了世代人的土地里。他们的脊背弯成弓形，仿佛在与大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中秋前几日，村中的妇人便忙碌起来。蒸月饼的面粉要选上好的，馅料需得精心调制。红糖、芝麻、核桃仁、花生碎，拌上青红丝，裹进面皮里，再用模子压出花样来。模子是祖传的，上面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古意。蒸笼一开，白汽腾腾而上，带着甜香，弥漫了整个灶间。

小孩子们围着锅台转，眼巴巴地等着第一锅月饼出炉。母亲总是笑骂着拍开他们伸过来的手：“急什么，要先供月神娘娘呢。”孩子们嘟着嘴，却也不敢造次，只得耐着性子等。那香甜气钻进鼻孔，勾得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真真是“八月十五月正圆，中秋月饼香又甜”。

中秋这一日，白天的活儿得早早收工。太阳还未落山，家家户户便在院中摆上供桌。桌上除月饼外，还有新摘的瓜果：苹果寓意平安，石榴象征多子，葡萄串串如珠，鸭梨水灵透亮。最重要的是一只熟透的西瓜，要切成莲花状，谓之“莲花团圆瓜”。农谚道：“七月十五枣红圈，八月十五枣落竿”，此刻的枣子正是最甜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摆在供桌上。

夜幕四合时，月亮从东边慢慢爬上来。初时只是淡黄的一轮，渐渐升高，变得银白明亮，清辉洒满庭院。家中长者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带领全家向月亮行礼。香烟袅袅上升，带着人们的祈愿，飘向那轮明镜似的月盘。

拜月之后，便是分食供品的时候了。月饼切成小块，每人一份，寓意团圆美满。小孩子们终于得偿所愿，捧着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生怕很快吃完。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吃着瓜果，聊着年景。

“今年雨水匀称，收成比去年好多了。” “是啊，谷子粒粒饱满，能卖个好价钱。” “冬日里该把西屋修一修了，明年春上娶媳妇也体面些。”

言语间透着满足与希望。农人一年的辛苦，似乎都在这月圆之夜得到了慰藉。

然而，在这团圆的日子里，总有人缺席。村东头李家的二小子在南边城里打工，今年活多，回不来了。邮差下午送来一盒广式月饼，精致的铁盒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李老汉把月饼也供在月下，喃喃道：“城里月饼花样多，但总不如家里自己蒸的香。”老伴悄悄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月光如水，流淌在每一个游子的心上。古语云“月是故乡明”，实在不假。异乡的月亮再圆，也照不见母亲鬓边的白发；异乡的月饼再甜，也尝不出家乡灶火的味道。那些为了生计远走他乡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高楼之间，仰望同一轮明月，心中默念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诗句。

月光也照在历史的尘埃上。我想起元代末年，人们在中秋月饼中夹带纸条，约定“八月十五杀鞑子”的故事。小小月饼，竟也承载过如此沉重的使命。而今太平年月，月饼里包裹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甜甜蜜意罢了。

夜渐深，露水打湿了衣裳。孩子们已经困倦，偎在大人怀里打盹。天上的月亮却越发精神，明晃晃地照着人间悲欢。老人们说，月亮上有嫦娥玉兔，有吴刚砍伐桂树。桂树随砍随合，永无休止，恰似人间的劳作与希望，生生不息。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百年来的中秋，月亮都是这般圆润明亮。它照过秦汉的关山，照过盛唐的宫阙，照过宋元的词客，照过明清的商旅，如今又照着我们这些寻常百姓。

北方的中秋夜，已有寒意。但围坐在一起的家人们，心里却是暖的。他们知道，过了中秋，便是深秋，然后是寒冬。但此刻的团圆与丰收，足以给他们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风霜雨雪。农谚说：“中秋前后是晴天，冬至年来雨雪频。”他们不惧寒冬，因为冬藏之后，又是春生。

月亮渐渐西斜，清辉却丝毫不减。它静静地照看着这片土地，照看着土地上勤劳的人们，照看着他们的团聚与别离，收获与希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唯明月千古不变，见证着人世的轮回。而人之一生，能得几度中秋？能享几回团圆？是以每至中秋，备觉珍贵。虽知“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仍祈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夜深了，月光洗尽了尘世的喧嚣，只留下无边的宁静与沉思。中秋之美，不仅在于月圆，更在于人心之圆满；不仅在于丰收，更在于希望之丰盈。天上月圆，人间梦圆，此之谓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