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巴图
我出生在一个被连绵起伏的沙漠环绕的村庄。
小时候在沙坨子上尽情玩耍时,便由衷地喜欢;而每当黄沙漫天、睁不开眼睛时,又从心底里厌烦。儿时对沙漠的了解,是懵懵懂懂的。
后来,读了著名诗人纳·松迪的《大漠里的小草》,其深刻寓意让我萌生了要为故乡的沙漠写点什么的念头。奈何浩瀚的沙漠留给我的故事太多,竟然又无从下笔。
四月,我到南方旅游。导游一句“南方才子佳人,北方帝王将相”概括之精辟,语气之铿锵令我震撼。“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图景,通过文人墨客的渲染成为经典传诵至今。故乡那片一望无际的沙漠里也有着跨越时空的传奇,这让我在异乡回望故乡时,藏在心底多年的灵感再次被激活。
童年的记忆
儿时的经历总是难以忘怀,昔日故事一股脑儿地浮现在眼前。年少时,我虽然常在屯子周围的沙坨子上恣意玩耍,可是最喜欢的还是屯子西北边的那座叫“毛格仁查干”(蒙古语,旧房沙坨子)的大沙坨子。文字记载的缺失让这个名称的由来无从考证,只是口口相传的称呼而已。
“毛格仁查干”是一座东西长五百多米、南北近二百米宽接近椭圆型的沙坨子。其凸现的部分陡峭而尖耸,足有几层楼房高;而凹陷之处宛若一眼深井。沙坨子的西部、南边、东坡上生长着茂密的柳条、沙巴嘎蒿、锦鸡儿等野生植物。东北角是整个沙坨子的制高点,其脚下连接着画草盛开的大甸子。从远处望去,这一处陡坡仿佛要塌下来似的。坨甸交接处有一棵大柳树,每到春天来临便长满了绿叶,在春风吹拂下轻轻摇曳,烈日炎炎时村里人时常在树荫下乘凉闲聊。
当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在“毛格仁查干” 的东南百米之外盖了三间土房。这件事在当时的意义,就如现在的城里人把孩子送到“儿童俱乐部”一般。每当春暖花开时节,我便和玩伴们成帮结对地涌向“毛格仁查干”,在那里玩耍藏猫猫、打滚儿、捉跳兔……至今我们聚在一起,仍会提起那些童年趣事,彼此嬉笑不止。记得有一次玩藏猫猫时,一个小伙伴猛地窜进柳条丛和锦鸡儿中间,被藤蔓缠住后嚎啕大哭,我们只好跑回村里求助,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因玩游戏而产生的误会引起了老人们的注意。有一天,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将我们这帮孩子召集在一起,告诫在“毛格仁查干”上游玩时的注意事项:不可随意攀爬沙坨子脚下的那棵大柳树;要保护周遭的植被,不可以在其中间胡乱穿梭;挖跳兔时要小心,防止出现塌方。再三嘱咐,不得违反。这样做的理由不仅无人向我们解释,而那时,村里人准备过冬的柴禾时,宁愿去离村远的地方,也从不砍伐村周围的柴草。若干年后,当我向年迈的父亲问起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他告诉我,大伙儿默认那棵大柳树是“毛格仁查干”的守护神,因为流沙从来没有越过它而肆意漫延,而周围的植被则被看作是锁住这座沙坨子的“锁链 ”。的确如父亲所言,那些植物锁住了流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而将那棵树奉为“守护神”,只是乡亲祈愿家乡风调雨顺的一种美好寄托罢了。
“毛格仁查干”的沙子洁白又清洁。过去,谁家生了小孩儿便把最洁净的沙子烘干,铺在悠车上哄幼儿;家家户户炒米时掺入白沙,使米粒均匀受热;村里人也把粗沙子筛出来掺在水泥里就地取材用于小型建筑。改革开放以后,把“毛格仁查干”分块承包给就近的几户人家。这些户顺坡就坡种树种草,仅几年内“毛格仁查干” 变成了一片绿洲。野生动物纷纷迁来林木草丛筑巢搭窝,成为与人类共享改造后的“毛格仁查干”新自然景观。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善,人们也合理开发 “毛格仁查干”,成为仓储饲草、搭棚修圈的重要基地,昔日无人问津的一片明沙,如今变为不可或缺的生产生活场所。
荒漠的馈赠
长大成人的我常常想起儿时的记忆,顺便搜集了更多的沙漠信息。家乡的沙漠俗称科尔沁沙漠,辽阔而又开放。较之其他沙漠,具有较强的自动恢复生态的能力。就是遇到自然灾害或过牧造成沙化,如及时采取封造结合的措施,生态就会迅速得到恢复。
科尔沁沙漠不仅地下资源丰厚 ,地面白茫茫的沙子也潜力巨大。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建立,铸造配件的模子所用沙子均从原苏联进口。为了自力更生解决原材料,一汽技术人员开发科尔沁沙漠的型砂,多年沉睡大地的白沙子,从此派上了用场。昔日空旷的沙漠中各类砂矿星罗棋布,多个工业领域里得到广泛利用,显现出经济优势。
被各类植物覆盖的沙沼地是个优质牧场,许多草本植物也是重要的蒙医药原材料。据研究报告表明,已有148种沙地花草被证实具备药用价值。它们的果实、藤蔓、枝叶、树皮、根茎等都是中蒙医药材重要来源。依赖这样的天然资源,聚居在北方高原的蒙古民族,与恶劣的自然环境相互依存的漫长过程中,发展了以草药为基础的《蒙医药学》。这一传统且独特的治疗医术,长期以来守护着人们的健康。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对在沙坨子上生长的植物生存特征和其利用价值,不断地认知和探索。近年来,科尔沁沙地生态环境得到改善,植被覆盖率大幅提高,蘑菇类等菌类大量生长。每到雨季,当地人采集可食用的蘑菇,除自家食用外,还将剩余部分拿到市场售卖换些零钱贴补生活。
著名的菌物学家,吉林农业大学教授图力古尔(是科尔沁沙漠中走出去的学者)便以家乡的大青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菌物为研究对象,并以此撰写论文获得博士学位。至此,将家乡盛产的菌物作为研究重点,渴望家乡的蘑菇能形成新的业态,为百姓带来福祉。图力古尔教授的研究成果暗含提示,科尔沁沙地上拥有多少资源,我们还没有去破解其中的奥秘呢?这一块宝地馈赠我们无尽的财富怎样进一步挖掘利用,“同志仍需努力!”
无悔的足迹
贫瘠的沙区自然环境和四季分明的气候,锤炼了家乡人坚强的意志,乡亲们不断摸索大自然的规律并与之相互适应,互为条件,交融发展。这里的人们在辽阔的沙漠上描绘出一幅幅壮丽的画卷,是家乡引以为傲的记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和几位朋友相聚在蒙古包餐厅,品尝奶茶聊天消遣。一位朋友把新近出版的《科尔沁左翼后旗畜牧业志》赠予大家。我随手翻阅,一段“科左后旗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着手抓黄牛改良工作,牛的品种得到改良,1990年被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命名为 ‘科尔沁牛’,2002年国家科委和农业和农村工作部命名为‘中国西门塔尔——科尔沁型’”的记载跃入眼帘。
随即,我将这一段读给在场的朋友,大家的话题自然集中在这个沙漠故乡里诞生的奇迹上。聚在一起的多数朋友是将故地老黄牛改良为“科尔沁牛”、再提升至“中国西门塔尔牛——科尔沁型”的亲历者。溢满蒙古包的奶茶香味,助力朋友们谈兴,他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争先恐后讲述当年的历历往事。
那时,刚高中毕业回乡的我,应生产队的安排为队里的配种员乌日图当助手,也有幸成了一名亲历者。黄牛冷冻精液必须在专用液氮罐里储存才能保障成活率,但由于条件所限只能用暖瓶代替液氮罐。那时的冷冻精液由二百里之外的高林屯种畜场供应,缩短运转时间是保证成活率的关键一步。我们大队配种站技术员特木勒师傅,每次取精液都是凌晨出发,赶早八点火车到通辽,再换乘班车于中午时分抵达高林屯,取到后立即原路返回,半夜回到家立即将冷冻精液分到各小队配种员手中。
“有志者事竟成”。黄牛改良的艰难历程送走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最终让我们家乡“黄牛之乡”的美誉传遍大江南北。畜牧业已成为我们家乡最具优势的支柱产业,不仅调动了牧民的养畜积极性,还吸引许多离乡求学的学子纷纷回乡投身畜牧业生产,为现代畜牧业的发展增添了活力。对市场风向敏锐的南方商人也将投资方向转向了我们的家乡。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举杯换盏的聚会虽已结束,但意犹未尽的话题仍留在我们的脑海里。
茫茫的沙漠,西门塔尔牛是我们的无尽财富,是世代享用的生命守护……
生于此长于此,我们从不后悔,我们愿意把故乡、沙漠、草原奉为苍生天为其祈祷,为其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