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华
老家的秋天,是金黄的。那颜色铺天盖地,把整个村庄抱在怀里。记忆里的秋收,从晨光到暮色,一家人的身影嵌在玉米地里,汗水裹着泥土的气息,日子虽清贫,却藏着最踏实的幸福。
天刚蒙蒙亮,就跟着父母往地里走。镰刀攥在手中,脚下的路还沾着露水,凉意从鞋底透上来。成片的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作响,棒子压弯玉米秆,“外衣”微微裂开,露出饱满的籽粒。父亲的镰刀挥得利落,唰唰声在田野里散开,玉米秆应声倒下,被他顺手归拢齐整。母亲挽着袖跟在后头,手起手落,一个个玉米棒便脱离秸秆,稳稳落进筐里。筐子很快沉得坠手。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去割,玉米叶划过手背,留下细细的红痕,却顾不得疼,那时的我只想多帮父母分担点儿。
割完一片扒一片。指尖探进玉米衣的缝隙,稍一用力,“哗”一声扯开,玉米带着水汽露出来,那股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扒久了,指尖磨得发红发木,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看见身旁越堆越高的玉米,欢喜盖过了疲惫。
日头爬上头顶,肚子开始咕咕叫。母亲从布包里掏出早晨带的剩饭——凉透的馒头、几袋榨菜,一家人坐在玉米地上,迎着秋风大口吃起来。有时贪嘴多咽几口,再弯腰时肚子就顶得慌,怎么也弯不下去。父母取笑我贪吃,手里的活却不停。那笑声落在风里,和着玉米香味儿,格外清润。
午后的秋阳晒得人发烫,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领口,后背湿了一片。可掰玉米、扒衣、归秸秆的节奏一点不乱。田间只有沙沙的劳作声,和玉米棒落入筐中的闷响,一声一声,是那样的安稳。待到日头偏西,地里的玉米秆全部倒下、剥净,开始装车。那辆老木车,轱辘碾过土路便沉沉地响。父亲踩在车帮上,把玉米棒一层层码得紧实,母亲扶着车沿,我则扎着步子在后头推。车轱辘缓缓转动,沉甸甸地碾过土地,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铺满玉米秆的田埂上。木车咯吱咯吱走在土路上,车里的玉米棒轻轻磕碰,像是在低语什么。推开家门时,天已黑,院里那盏昏黄的灯却格外暖。母亲忙着生火做饭,父亲低头卸车,我瘫坐在门槛上,浑身酸痛,一动也不想动。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很苦。没有精致的饭菜,没有歇晌的闲适,秋收的日子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手上尽是划痕可快乐却那样真切。那片无边的金黄,那顿风里的凉饭,那辆咯吱作响的老木车,还有父母弯着的脊背,都成了岁月里永不褪色的画面。原来最朴素的日子,从来都藏在踏实的劳作里,藏在相伴的晨昏中,悄然酿成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