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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饭

□焦健

春风刚漫过草原,院角那棵老榆树就抽出了新芽。一串串嫩榆钱挂在细枝上,绿得透亮,风一吹,簌簌落在院里,像一声声没说出口的叮咛。

我小时候的春天,总离不开榆钱的清甜。母亲挎上那只边沿磨得发毛的柳条筐,走到树下,踮起脚,手指轻轻捋过榆枝,一把把摘下嫩得能掐出水的榆钱,回到低矮的灶屋,她用清水一遍遍淘洗,榆钱在水里晃出淡淡的绿影。沥干了,从面袋里小心舀出小半碗玉米面,再捏一撮粗盐,拌匀,摊在竹篦帘上,架在铁锅里蒸。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响着,热气慢慢升腾,裹着榆钱独有的清甜,漫过灶台,填满整间屋子。没有油星,没有多余的佐料,蒸好的榆钱饭松软,带着草木的淡香。我们姐四个捧着粗瓷碗,埋头大口吃,吃得鼻尖冒汗。母亲却很少动筷,总是坐在灶边的矮凳上,望着门外的榆树发呆,眼神飘向南方。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在看天上的云。

她偶尔会轻声念叨,声音轻得像飘飞的榆钱,说夜里又梦见外婆了,梦里外婆还是从前的模样,嗔怪她走得太远。说着说着叹口气,眼角就湿了,却从不抬手擦,就那样静静望着,把思念咽进肚子里。

1967年的春天,母亲要跟着父亲去内蒙古。从河南到内蒙古,千里迢迢,大半个中国。临行前,外婆起了个大早,捋下院里的榆钱,做了一锅榆钱饭。那时日子紧巴,榆钱多,玉米面少,饭食寡淡,心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滋味。外婆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是侧过身,装作翻找旧衣物,忍着泪,不想让女儿看出来。母亲转身要走时,回头看见外婆正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她不敢多停留,低头快步离开。从那以后,故乡就成了回不去的地方,一别三十多年。

之后的三十多年,母亲把对故土、对外婆的想念,都揉进了每天的操劳里。白天下地挣工分,喂猪、洗衣、张罗一家人的起居,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在灯下缝补衣物,常常望着窗外出神。每到榆钱挂枝的时节,母亲一坐就是半宿,从不对我们说想家。

我14岁那年,父亲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断了,所有担子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暴雨倾盆的日子,她挑着满满两筐猪菜,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扁担压得弯弯的,硌着她单薄的肩膀。雨水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打湿衣衫,贴在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从不说苦。

有一天放学,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清锅冷灶。我沿村路去找她,问遍了地头干活的乡亲,都说没见着母亲。我一路找到村东的沟子岸边——那里埋着父亲。离坟还很远,我就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跪在坟前,身子佝偻着。我拼命跑过去,鞋跑掉了也顾不上,光着脚扎进土里。跑到近前,果然是母亲。她跪在潮湿的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我喊了一声“妈”,她慌忙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拉着我往回走。一路上什么都没说,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家里的鸡蛋,她一个也舍不得吃,小心攒在陶罐里,凑够了拿去集市换钱,一分一分都攒着,只为了供弟弟读书。再难,她也没动过回老家的念头。

等到弟弟学业安稳了,那年四月,母亲坐上回家的火车。32年的等待和思念,总算回到了河南老家。见到外婆的那一刻,母亲眼眶红了。可外婆坐在炕沿上,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木然,盯着母亲看了许久,冷冷地说:“你不是我闺女,我不认得你,你是骗子。”

母亲没辩解,默默拿出带回来的布料,连夜给外婆裁了新衣裳。可外婆依旧不理不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傍晚,母亲看见院中的老榆树,还是从前的样子。她走过去,捋下一把嫩榆钱,照着外婆当年的手法,淘洗、拌面、蒸熟,端到外婆面前。

榆钱蒸熟的甜香在老屋里散开。母亲起身去盛饭,转身的功夫,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外婆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外婆盯着榆钱饭,愣了许久,小口小口地缓缓吃。那一口榆钱饭外婆嚼了很久,像是咀嚼32年的时光,吃着吃着,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掉下来,一颗颗滴在碗沿上。

母亲望着她,声音轻颤,只轻轻唤了一句:“妈。”

风吹过老榆树的枝丫,榆钱轻轻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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