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生

周一的清晨，塞北小城潦河市风还有些料峭，我牵着玉宝的小手，像往常一样走向公交站。这是我送他去学校的常规日子，阳光透过街道旁杨柳树稀疏的枝丫，落在他背着的小书包上，晃得人心里暖洋洋。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走进车厢，对面有两个空位。我和玉宝并肩坐下，他似乎还在回味着早餐那个甜甜圈的滋味，坐在座椅上，小短腿晃悠着，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

车到下一站，车门打开了，上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和背着大包袱手里拎着一兜蔬菜的老婆婆。拄拐杖的老爷爷走上车，见对面有个空位，急着转身要坐下，老婆婆手疾眼快，先把身上的包放在了座位上。老爷爷看了一眼老婆婆，两个人僵持几秒钟，说了一句“不可理喻！”老婆婆瞪他一眼，说：“先来后到！”得意地坐下。车开了，老爷爷吃力地拄着拐杖，无奈地站立在过道上。

车厢瞬间安静了几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那些标明“老弱病残孕”的专座上，坐满了年轻的乘客，大家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望着窗外，似乎都习惯性地忽略了身边的需要。

玉宝没有说话。只见他小小身子猛地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小脸对那位老爷爷说：“老爷爷，您这里坐！”

那一瞬间，周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赞许，也有一丝意外。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连忙摆手：“不不不，小同学，你坐，我站得住。”

“您坐吧，我快到站了。”玉宝一本正经地说，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认真。

老爷爷拗不过他，只好颤巍巍地坐下，又回过头，执意要玉宝过去挤一挤。玉宝却只是笑着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问我：“外公，我们快到学校了吗？”“还没有，再有4站。”我低声回答。

那位老爷爷也许听到了对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宝，投来温暖和赞许的目光。

那一刻，我看着孩子挺拔的小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不是一次刻意的教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决定。

车轮继续向前。上学的、上班的、去早市买菜的乘客越上越多，车厢里十分拥挤，满满当当。一位少年，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上车时，不小心刮碰到前面一位老婆婆的脸。那位老婆婆得理不饶人地说：“年轻人，你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了！眼前这么大的活人你看不到？”那位少年摆了摆了书包，连连说：“老婆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刚才上车时有点急，没注意碰到您。”老婆婆仍不让步地说：“你瞎了眼！”正在这时，突然，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原来，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正摸索着横穿马路，公交车司机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都向前倾去。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站在少年不远处的老婆婆，因为背着沉甸甸的大包袱，手里还拎着刚刚从早市上买的蔬菜，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被她责备的少年，猛地挤过去，撑住老婆婆的身体。

那位少年和玉宝年纪相仿，他那沉重的书包让他很吃力，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瘦弱的肩膀，死死地扛住老婆婆摇晃的身体。老婆婆没有摔倒，可那少年的额头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扶手上。

“咚”的一声，少年的额头瞬间鼓起一个鲜红的“包”。

老婆婆涨红着脸，满是愧疚。连忙扶起那位少年：“对不起，刚才我恶语对你，你不但没有记恨我，还……”接着说，“快让我看看伤得咋样？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少年抹了抹额头，用刘海遮掩住鼓起来的包，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反过来安慰老婆婆：“没事的，老奶奶，一点磕碰，不碍事的。只要您没摔倒就好！”

车厢里响起一阵赞许的低语，我也紧紧握住玉宝的手。玉宝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老奶奶目送着那位少年下车，那瘦小而又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车到站了，我牵着玉宝的手走下车。

“外公，那位哥哥真了不起，额头上撞起红红的大包，还说没事。”玉宝对我又像对自己一样说着。“那位小哥哥，是忍着疼痛说的，这样老婆婆心里会好受些。”我回答道。“外公，我知道了，那位哥哥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