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清
东北大地上生长着一种叫“刺嫩芽”的树。浑身上下都是刺儿,就连刚抽出来的芽苞也是刺儿。我认识刺嫩芽的时候,才八岁。春天的屯子,一片鸟语花香。父亲在饭桌上数落过几次,说屯里的人不知廉耻,难么贵的刺嫩芽,说摘就摘,像摘自己家的一样。我不知道刺嫩芽是什么,父亲说,很贵呢,新鲜的刺嫩芽,带到德兴垓市场,一斤可以卖到四毛钱!
父亲每天早晨或者黄昏,都要来房后山坡巡视,手里攥着一把月牙镰。我远远尾随在父亲身后,想一探究竟。看看刺嫩芽到底什么样儿?房后的一道梁,属于高坡。底下是沙质土,刺嫩芽树一棵一棵紧挨着,我数了数,一共十二棵。五米多高,枝头顶着一个一个芽苞,父亲坐在树下掏出烟口袋,捏了一撮烟丝码在烟斗,点燃一根火柴,火苗红了一下。天地之间,辽阔且幽静。布谷鸟、喜鹊、画眉在树上练嗓儿。世界很近,又很远。父亲坐了很久很久,将一抹晚霞坐到西山后面。才站起身,自言自语地说,明天是德兴垓农贸大集,摘了刺嫩芽去集口卖了。我躲在这边一个土坎,大气不敢出。待父亲离开,赶紧直了直腰。
刺嫩芽树刺儿多,对我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父亲拉开后门进屋后,我朝手掌心吐了口唾沫,双手抓住树干,往高处爬攀。没爬几步,我的右手被狠狠扎到了,我“妈呀”一声,从树上跌到地面,幸亏爬得不高,不然,腚蛋子摔八瓣儿。好半天缓过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我不能让父亲发现,绕着道回了家。和刺嫩芽的首次见面,它就给了我一个大礼。
第二天,天空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也不小。一早,父亲一边喝着糖水鸡蛋,一边说,下雨也得摘刺嫩芽,过两天刺嫩芽开苞就不嫩了,口感不好。撂下碗筷,父亲戴上线手套,攥着烧火钩子,一只土篮筐。来到刺嫩芽树底,雨没有停的意思。风轻轻吹来,几分娇柔,几分含蓄。我托着土篮筐,仰脖儿杵在地上,父亲每前进一步,小心翼翼地唯恐踩掉树杈。他仔细拨开交错带刺的枝桠,专挑枝头刚刚萌发、饱满鲜嫩的芽头,轻柔一折,肥嫩的刺嫩芽就摘了下来。都是栽种多年的老树,只掐嫩尖,不折枝干,不伤树木,年年春日长出新鲜山菜。细雨绵绵,枝叶微凉,父亲安静地在树上采摘着,摘一会儿,将布包随着绳子顺下来,我接过,把刺嫩芽倒入筐里。父亲叮嘱,慢慢倒,别碰碎了刺嫩芽儿。十二棵树,今天摘三棵,待明天再摘三棵,周边好多集市,父亲骑辆破自行车赶集。有时候车子半路上掉链子,父亲还得下来,车停在路旁找一根树棍挑着车链子,复位。造得满手黑黢黢的油。
南河屯除了我家有十几棵刺嫩芽树,还有二伯家、任三叔家。不过,他们两家规模小,也就四五棵刺嫩芽树。我们姐弟读小学,交的第一笔学费,便是父亲卖刺嫩芽攒的,一直到我俩初中毕业,刺嫩芽功不可没。
刚摘来的刺嫩芽,新鲜感十足,加上阳光的照射,雨露的滋润,通身有一种清新自然的气息。我尝试过生吃,不可取,它的刺儿很厉害。大东北的人,喜欢用热水焯一下,放井水浸泡一小时,上桌儿,磕几枚笨鸡蛋,舀一勺自家做的大豆酱,几棵小毛葱,一点味素。铁锅烧火升温,来一些猪荤油,炼个鸡蛋酱。煲一锅玉米米查子粥,贴一圈大饼子也行。就着刺嫩芽蘸鸡蛋酱,我能吃三大碗玉米米查子粥。
吃一顿刺嫩芽烧的菜,包的饺子、包子,在平常日子都是奢侈,来人待客,桌子上有一盘刺嫩芽,绝对上档次,东北人没有不喜欢吃刺嫩芽的。
父亲对十二棵刺嫩芽树的呵护,有增无减。中学以后,生活好了。家里养着一个果园,一个葡萄园。吃穿用度也宽绰了,父亲却仍旧将头茬刺嫩芽摘了,去德兴垓市场卖掉。这期间的德兴垓,冷清了不少。缫丝厂搬走了,中心小学迁到原来的四高。父亲的刺嫩芽,被一家酒馆相中。指定父亲大清早送过来,水涨船高,物价上涨,刺嫩芽由八几年的几毛钱一路攀升到一斤十五元,甚至二十元。父亲摘的刺嫩芽,新、鲜、嫩、外形一致,标致好看。酒馆的小两口很乐意买,父亲风雨无阻,骑车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逢雨天,老板还端来一杯白开水,让父亲喝。
我嫁到另一个村庄后,父亲就没再摘刺嫩芽去德兴垓卖了,阳光明媚的某一天上午,父亲吩咐母亲打来电话,叫我们回家拿刺嫩芽,说新鲜的刺嫩芽,赶紧回来取,我和大刘扣草莓大棚,哪有空一趟趟往娘家跑?父亲干脆骑车赶七里路,送我家来。有时连口水也不喝,送来就走。现在,想起父亲大老远送来的爱,泪水情不自禁地淌。
不知哪一年,父亲砍了一大半的刺嫩芽树,只留了四棵。那块坡地,父亲种上花生,一年又一年。
我住进庄河小城,也十三年了。前年四月初,我开车回老家探望出院不久的父亲。母亲在炖大骨鸡和野蘑菇,炊烟在房顶袅着,父亲去哪了?母亲说,不能走远,出去有半小时了。我出了门去找,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我本能地朝房后走去,果然,在土坡上,一棵刺嫩芽树下,父亲静静地坐在地上,目光清澈地盯着几棵刺嫩芽树。树上没有鸟儿,老辈人管刺嫩芽树叫“雀不踏”。
我问父亲,在这儿干什么?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晒晒太阳。刺嫩芽树老了,枝头零零星星的刺嫩芽苞儿,斑驳的树干,仿佛父亲一脸的皱纹,我上前扶起父亲,替父亲拍掉身上的泥尘,心里涌上无限的酸楚。
那天,父亲说,把刺嫩芽摘了,带回城里吃。我没有摘,一颗也没摘。它像我身体里的一块伤疤,一触及就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