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付
前些年,我母亲生病,欠下许多外债,债主每天都上门催讨。为了还清债务,我离开草原小村,坐上火车,远赴一座城市寻找工作。
到达目的地后,高楼大厦和来往的车辆无边无际,让我眼花缭乱。我感觉自己是井底之蛙,外面世界大得没边,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超乎想象。
我没气馁,认为渺小并不代表做不出大成绩,发誓要好好干,出人头地。有了这种想法,坚强、勇敢、自信、乐观向上的劲头,就随之而来了。
人才市场和职业介绍所很多,我熬了半个月,几乎都踏遍了,仍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身上带的钱,剩下了几十元,饿了只能买面包,渴了讨杯自来水,晚上睡在街边,与风沙、寒凉为伴。
我恨自己无能,雄心壮志尽失。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我感觉自己是这个城市多余的人。外表落魄和内心的酸楚交织叠加,压垮了我坚强的防线。
就在这时,我遇到一个认识的家乡人,叫巴特尔。我和他住的村子相隔六里多,他比我大两岁,读书时在我上届,我俩谈得来,总一起上学。他个头比我高,也比我胖,模样不如我周正,还借过我钱,去年还上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用在这里最合适。
巴特尔说他在城郊一家鞋厂干,虽说有些累,但工资高。我向他诉说处境后,他拉住我手,让我一起去。
我跟巴特尔来到鞋厂,见厂子不太大,一个院子围着一栋三层楼和十几间瓦房。老板个子不高,他打量了我一下,问我叫啥、哪里人、年龄和学历,以前干过什么工作。我告诉完,他沉思片刻,说让我先去车间。
工资的事,他说不是一个月一发,年关时候给,平时需要钱,可以开出一点。我问为啥,他解释说:“咱们厂员工都是农村人,来自全国各地,很不容易。工资一个月一发,诱惑人的东西太多,难免无节制地花。年关发工资,是给大家攒钱,说大一点,为你们致富着想。”我认为有道理,点着头说:“嗯,可以,好,好。”
我来到车间认真学习,拼命地干,对这份工作有了很高的期望。
两个月后的一天,厂里招来个蒙古族女孩,中等个头,身形修长,面容很好看。不协调的是,身上衣服皱巴巴,褪了色,袖口还开了线。脚上的鞋,鞋底磨成了薄片,鞋头开了小口,好似合不拢的嘴。如果打个比方,我想,应该像风沙里的野花。
我和她交谈得知,她来自呼伦贝尔草原的一个小村,叫通拉嘎。我的家乡是科尔沁草原,在她家乡南边,生活习惯差不多。我俩很快成了朋友,经常聊天。她汉语讲得不好,我蒙古语讲得不好,语言上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通拉嘎讲述家乡的草场、马、牛、羊、大獒、雄鹰、勒勒车和蒙古包时,两眼放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眷恋与骄傲就藏不住了。我听着,仿佛回到了我的家乡,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悄然而生。
她说小时候母亲不在了,阿爸温柔地呵护她,每当想阿爸时,就看天上的月亮。我问她为啥来城市打工,她流泪了,抽抽搭搭地说,后母贪图钱财,逼她嫁个年龄大的富商,她不从,就跑出家乡。
我吃了一惊,心里一酸,对她产生了同情。她的遭遇,好似铁锤砸在我心上,让我得知了难以置信的事实,也对她的做法心生钦佩。我恨她后母,心想哪天见到这人,非骂她一顿,替通拉嘎出出气。
我找老板开了点工资,到服装店买件粉色蒙古袍,送到通拉嘎手上。她高兴极了,捧着衣服,这看看,那摸摸,像得到了无价之宝。
我让她穿上,想看看合不合身,不行能换。她穿上,一看,不大不小,正合身。她照了一会儿镜子,就脱下来,叠上,放进柜子。我说:“穿着多好看!别脱,等年关发工资时,再给你买一件。”她说:“现在是夏天,粉色蒙古袍春天穿合适。”我决定去换,她不让:“我就喜欢粉色的。”我见她这样,就说:“那就不换了,春天穿时要跳舞给我看。” 她点了点头。
我开始期盼春天,到时可以欣赏她穿蒙古袍跳舞。我想那一刻,民间故事里的仙女下凡应该能得到验证。场地若在草原,柔嫩的草、鲜艳的花、翱翔的鹰、奔跑的骏马、一座连一座的蒙古包、护主的大獒,加上点燃的篝火给她陪衬,就更完美了。
通拉嘎喜欢唱歌,还能写歌词,下班休息时,会唱上几句写的歌。她嗓音细腻、甜美,还带有柔情色彩,让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可惜的是,她不知音律,看不懂五线谱,空有美妙的音色。我想,如果有老师教她,再稍稍努力,做歌手是没问题的。
有天下班,我到她房间串门,见她拿着MP3,听蒙古族民歌。我和她一起听,听着听着,心静了下来,仿佛我俩回到了草原。满天的云朵,低得似乎举手就能抓到,柔嫩的草与鲜花相伴,清风教它们跳舞。成群的马牛羊,悠闲地踱着步子,在花草的清香里,享用着美食。我和通拉嘎坐在勒勒车上,听着车轮轻轻滚动,望着远方,对起歌来。蒙古包升起炊烟,阿爸阿妈站在门口,向我俩招手,烤肉和奶茶的香味扑面而来,馋意顿生。
通拉嘎来了兴致,跟着唱起播放的《敖包相会》,一下子将我拉回现实。她模仿得太像了,和原声不差分毫,根本分辨不出来。我想她可能练习过,别的歌不行,于是问:“你能唱腾格尔的《天堂》吗?”她不确定地说:“我试试!”说完便唱起来:“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
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她是女声,《天堂》是男声的歌,性别不同,嗓音不可能一样。可我错了,她除唱得像,连神韵都分毫不差,她真的有极强的唱歌天赋。
除此,通拉嘎做的事,也让我钦佩。
一天傍晚,老板刚会走的女儿小燕在厂院里玩。有个骑摩托车来厂里办事的人,车进院后突然失控,朝小燕冲了过来。此刻,通拉嘎正在小燕不远处散步,见状猛地跑过去,抱住小燕往旁边一躲。还是晚了一步,小燕没有大碍,通拉嘎的脚被摩托车轧到了。
通拉嘎的脚肿起来了,疼得直冒汗。老板急忙将她送到医院,经诊断为骨折。她做了手术,住一个多月院,出院后又休养两个月才彻底康复。老板出于感激,除为她支付医药费,还照常开工资。
还有一次,车间机器坏了,厂里缺配件,老板让我和她去市里买,给了一百元钱。到地方得知零件需要一百五十元,给的钱不够,只能垫付。回去的路上,我建议向老板多报点垫付的钱,她不干,说不义之财不可取,挣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是干净的。
入秋的一天,厂里招来个男工。这人个头很高,穿着蓝色的蒙古袍,身体圆滚滚的,如同充气的胖胖服,走路带着声响,跟砸夯一样。
通拉嘎看到这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嘴唇哆嗦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掉下来。原来,这人叫那顺,是她表哥,两家住在同一个村子,相隔十几家。那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甘心留在草原,经人介绍,来到这座城市打工,没想到遇见了表妹。
通拉嘎向表哥询问父亲的情况。那顺告诉她说:“你走后,你阿爸就整日喝酒。一天晕倒在地,送到医院,查出是肝硬化,没钱住院,在家硬撑着呢。”
通拉嘎身体晃了两下,一屁股瘫坐在地。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泥地。我的眼睛湿润了,安慰她的同时,心中默默祈祷,愿她父亲能康复起来。
她决定回家,便找老板请假。老板得知情况后,给一个月假期,还把全部工资结给了她。我也找老板开了一个月工资,送到她手里,她不要。我急了:“ 你阿爸治病需要很多钱,你若把我当好朋友就拿着。”
她很感动,将钱揣兜里后,拥抱了我。我不舍得和她分开,怕这一别就见不到了,心中有很多想说的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通拉嘎没回来,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焦躁不安起来。我蔫巴巴的,如同霜打的茄子,上班心不在焉,总出错。
被老板说过几次后,我开始认真工作,不敢有半点马虎。老板满意了,说给涨点工资,还发奖金。
冬天到了,车间供暖不好,墙壁结满了白霜,跟雪屋似的。窗户还不严实,风带着透骨的凉气,从缝隙钻进来,吹在我们身上。我们手脚都冻肿了,就抹点冻疮膏,咬着牙硬撑,盼望年关。
临近春节的一天,老板告诉我们说经销商要货较多,需要天天加班,加班费每小时按之前的一倍算。我们高兴坏了,身体像被注入了一股力气,干起活十分轻松,一点都不觉得累。
就在这时,不幸的事发生了。老板办公室的电线,不知啥原因起火了,没等消防车赶到,连着的车间和宿舍也着起火来。
消防员将火扑灭后,房子已面目全非了,屋内的物品全是一片焦黑,一股又糊又湿的怪味直冲鼻子。
老板、老板娘和几个员工烧成重伤,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医生全力抢救,老板与老板娘伤势太重,去世了。那几个员工,比较幸运,活了过来。
巴特尔、我及其他员工,找不到结算工资的人,面临一年白干的现状。大家将痛埋在心底,把苦表露在脸上。
我没有钱,觉得没颜面回家过年,便决定不回去了。母亲电话里问原因,我撒谎说工作忙,春节加班工资双倍,想多挣点。
我坐在出租屋里,听着街上车辆的汽笛声、行人的说笑声和鞭炮声,感觉好孤单。回想进城时的雄心壮志,对比如今落空的泡影,脆弱得哭了起来。
我哭后,心情痛快了很多。走出屋,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边,十分茫然,思索着去向何方。
这时,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通拉嘎打来的。接通后,她对我说:“哥,那达慕大会快到了,我在呼伦贝尔等你!”
我的孤单一下子消失了,心热了起来,滚烫得像火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