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利强
暮春的风,带着科尔沁草原未散的寒意,也裹着燕山北麓的凛冽,吹着我踏上归乡的路。出发时,科尔沁还飘着细碎的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像是这片草原最后的温柔馈赠。此时的我,只是黑里河的孩子——那个在西辽河上游的群山间奔跑,在山涧溪水里摸鱼捉虾,被山的骨血、水的灵气喂大的孩子。
黑里河,这方藏在燕山北麓七老图山脉臂弯里的土地,是西辽河上游的一颗碎玉,被层层群山温柔环抱。老辈人说,我们的根,一半扎在山里,一半浸在河中。山是契丹故地的余脉,承载着千年的传说,相传千年前,有神人乘白马土河(老哈河)而东,天女驾青牛泛潢水(西拉木伦河)而下,就在这片土地的肌理间,孕育出契丹八部的传奇,也把山的厚重与刚劲,刻进了每一个黑里河人的骨子里。我总觉得,我的性格里,藏着这山的模样——沉默寡言,却有千钧之力;沉稳内敛,却藏着滚烫的赤诚,那是燕山北麓的风,给我刻下的印记。
小时候,总爱光着脚丫,在山间的小路上奔跑。群山连绵,莽莽的针阔混交林里,油松的苍劲与白桦的轻盈相拥,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人们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故事。欧阳修出使辽国时,曾写下“山深闻唤鹿,林黑自生风”的诗句,想来,千年前的风,与如今吹过我耳畔的风,该是同一种清冽。山坳里的泥土,带着松针与腐叶的清香,那是黑里河最本真的气息,踩在脚下,踏实得让人安心。我们这些孩子,总爱追着山风跑,追着林间的鸟鸣跑,把笑声撒在每一道山梁,把身影印在每一片草丛。那时不懂得,山给予我们的,不只是玩耍的天地,更是做人的底色——像山一样,扎根土地,不卑不亢;像山一样,包容万物,沉默坚守。
如果说山赋予了我性格,那这山涧的溪水里,便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月光。那是老哈河上游的一股支流,从深山里蜿蜒而出,当地人都叫它“黑里河”。溪水清冽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能看见小小的鱼虾在石缝间穿梭,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清明前后,溪水解冻,叮咚作响,像是大地苏醒的絮语,也像是母亲温柔的呼唤。
小时候,每到劳动节前后,我和伙伴们便会提着筐,沿着溪边去采婆婆丁、柳蒿芽,那是春天最鲜美的馈赠。溪水很凉,却挡不住我们的欢喜,我们光着脚丫踩在溪水里,水花溅起,打湿了衣裤,也打湿了童年的时光。我们会在溪边筑小坝,会用石头砸水里的鱼虾,会听大人们讲溪水的故事——说这溪水,是红山文化的血脉,滋养过古老的先民;说这溪水,是契丹人的母亲河,见证过辽王朝的辉煌;说这溪水,连着西辽河,连着科尔沁草原,连着我们黑里河人走出去的路。那时的我们,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溪水,比乳汁还甘甜,比月光还温柔。
后来,我走出了黑里河,来到了科尔沁,走进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这里有宽阔的街道,有林立的楼房,有各民族交融的烟火气,有呼麦的悠远,有歌舞剧的深情,有“万柿大集”的热闹,却再也没有黑里河的山那样厚重的沉默,再也没有黑里河那样清冽的声响。我在科尔沁的土地上书写文字,书写民族交融的温情,书写草原的辽阔,可笔尖下,总忍不住流淌出黑里河的山与溪,流淌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如今归乡,再看这群山,依旧是那样的巍峨,那样的沉默,只是山间风雪交替,一阵风卷着碎雪掠过山梁,一阵又风歇雪停,露出林间苍劲的枝桠;再看这溪水,依旧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灵动,只是岸边还凝着薄冰,水流裹着雪粒,又平缓了些许。山还是那座山,溪还是那条溪,可我,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奔跑的孩子。只是,当我的手触摸到山间带雪的泥土,当我的脚靠近清凉的溪水,那份刻在血脉里的联结,依旧那样滚烫——我是山的孩子,是溪的孩子,是黑里河的孩子,是西辽河上游这片土地的孩子。
风又起了,吹过群山,吹过溪水,吹过我鬓边的发丝。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身在何方,黑里河的山,永远是我心灵的归宿;黑里河的溪,永远是我童年的念想。山赋予我的性格,溪给予我的温柔,还有这片土地上民族交往交融的烟火气,千年流转的传奇,都会像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也照亮我笔下的每一个文字。
春寒未消,风雪相间。群山静默,溪水潺潺,它们在风雪中诉说着千年的故事,也在等待着每一个游子归乡。而我,带着科尔沁的雪意,带着黑里河的印记,在这片土地上,续写着属于我们的民族记忆,续写着山与溪的深情,续写着一份永远无法割舍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