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鸿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村里曾经有代销店或代销点,乡里有一个供销社,在政府和中学中间,很长一排砖瓦房,很气派。
等我们村里有供销社时,在村子东头,很空旷的一个大院子,不开门时闸板封门封窗,所以我妈有时就催我:“快点去,一会儿关板儿了!”开门营业也叫“开板儿”。
那时觉得售货员挺牛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在柜台里拿这递那。他们分组站柜台,食品组、五金组、洗护组、布料组等等,交款时要先开票,把票据夹在半空中的一条铁丝上,“嗖——嗖——”地传递到会计那核对,真是无比神气。
“买二两茶叶!”售货员拿杆小秤,秤盘子到茶叶箱子里撮一下,扒拉着小秤砣,看秤杆上的星,左右移动着,秤杆低了就抓点茶叶进去,高了就抓出去点,直到秤杆平平的,最后把茶叶倒在一张牛皮纸上,利落地包裹起来,买的人心满意足地揣走了。
我是家里的小跑腿。时常拿着空瓶子去给家里打酱油、打酒,还给妈妈打雪花膏。妈妈有一个友谊牌雪花膏瓶,白瓶绿盖,一打开喷喷香。当妈妈用手指在里面挖了又挖,抿了又抿,再也抿不出一丁点的时候,妈妈就让我去供销社打雪花膏了。售货员用一个刮板挖了一坨白白的、凝脂一样的雪花膏,往瓶子里一放,如果不满,就往空隙处再添补一些,用刮板一刮,大概二两吧,一块钱,够妈妈擦小半年。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地剜一指头,在额头、鼻梁、脸蛋儿、下巴都点上,再均匀地擦抹,小脸蛋儿果然就既湿滑又亮堂,再贪婪地深呼吸几下,那淡淡的香味可真是好闻呀!
小时候,常往供销社跑,买蜡烛、打火石、盐等,如果能剩几分钱,也万万不敢私藏,至于糖果,只能在玻璃罐前流连,吞咽几下口水,然后一咬牙转身离去。其实我也不缺糖,哥哥姐姐们放假回来一准给我买各种糖果,奶糖、软糖、大虾酥,比单一的水果硬糖好吃多了,我积攒的糖纸花色五花八门,都是其他小朋友没见过的。以致于我小小年纪便一口蛀牙,七八岁了都不长新牙,人送外号“小豁牙”。
有的售货员“上眼皮”,看人下菜碟,很让人心里恼火。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发小骑自行车去县城的供销社,在一个卖化妆品的柜台前,我们几个好奇地看来看去。其中有一瓶天姿粉底液,瓶口像天鹅的颈,我问售货员,这个多少钱?结果那个售货员用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语调,不屑地说道:“十八呢——”那个“呢”字拖着长长的鼻音,当时就把我的火气勾起来了,我说拿出来我看看!那个女人毫无表情地将那瓶粉底液拿出来,“当”一声蹾在柜台上,我看也没看,就说:“我买了!”那时我已经是一名乡中学教师了,她看我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的,认定我是乡下人,只是来过过眼瘾的,断然拿不出这18元钱。
多年以后,我们几个发小聚在一起时,还会拿腔拿调地模仿那句:“十八呢——”然后会意大笑。
我们去供销社时,冬天有人在门口卖炒熟的葵花籽。花一毛钱买上一碗,装在挎兜里,边走边嗑,又香又脆,算是跑腿的小费。
后来我做编辑,常常看到一些怀旧的稿件,在作者的文字里感受供销社里的热闹,计划经济时期物资的匮乏与生活的窘迫,也有少年买冻梨和年画时的欢喜。文字里的年代感瞬间将我带回到过去。
我不禁想起我和伙伴们在供销社门口突发的创业梦想:那就是批发一袋爆米花糖,2分钱一根,批它100根,就站在卖瓜子的旁边,1毛钱一根,一根赚8分钱,100根就能赚8元,8元,巨款呐!几个小姑娘兴奋得要跳起来了,可是一想到我们“进货”要用的2块钱,一下子又都熄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