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

桃花灼灼

接纳你眼前之物。

比如，河岸

这阵暖风。

停在我肩头这只麻雀，

老榆树下这盘残棋。

这浅淡的鸟鸣声，

思绪里这匹白色的野马。

田埂边这个晃晃悠悠的摘花的人……

把它们统统留下，接纳。

与春说

你不会只当它是季节的吐纳，你同时会感到它是一把锄

挖开冻土下的沉寂，给你看，然后覆回去

还是荒芜的你，甚至觉得它是一场无声的允诺

让你在错过了它的暖意，低头想念

可我怎么能拒绝它，把骨头里的冷一点点吸走

我问它：为何总在卑微处点燃星火

它不语，只把野草的倔强揉进风里

又将残雪的叹息，化作溪流的低诉

我再问：这漫长的寒冷，究竟教会了你什么

它轻轻拂过我的肩，像一种宽恕

让我看见，每一片新叶都是重生的祷词

在朴素的大地之上，无边地飘着

它说：你看那田埂上的泥，黑得像你的心事

我反唇相讥：可你总把这黑，揉成绿的欢喜

它笑我：你这执拗的凡人，总在冬天里数伤疤

我回它：你不也年年带着伤，来人间撒野

它不恼，把一枝桃花插在我耳边

说：活着，就是把残缺，开成一场艳遇

我摸着那花，像摸着自己不安分的命

原来神性就在这泥土里打滚

滚出一身苍茫的香

春牛

泥土是一个沉默的动词

而田埂边，一头啃草的牛

迷恋于犁沟里渗出的腥甜

黄褐色脊背是更辽阔的原野

牛尾甩动。柳枝的腰仿佛变软了

垂向大地，试探风

毛毛雨

我驻足于此，在这二月的尾声

带着几分迟疑，我确信

我凝视了良久，沿着那条湿漉漉的街道

掠过沉默的广告牌，那扇紧闭的橱窗

一个撑伞的人，在雨中缓缓缩小成一个移动的黑点。

如今我回望。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凡我未曾命名的，凡我任其消散在空气里的

都成了这雨中模糊的痕迹，那细密的雨丝

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覆盖着城市的棱角。

此刻，世界被稀释成一片灰白

我忽然意识到

这无休止的飘落，正是万物在低语。

草色赋

我允许这无序的苏醒，提前降临。

风翻动嫩叶，水浸润软泥，鸟啄破晨昏——

我的魂灵游荡着，不再聚拢，任其散落

像这漫山遍野的绿，终将归于寂静

没有碑的荒草

荒草不是遗忘，风声也不是告别

它们只是覆盖，只是生长

让来路隐去，让归宿模糊

每一寸土地都应该有它的来处

每一个生命也该有它的归宿。

战死的士兵、失踪的旅人

被风刮走的名字、被雨冲刷的痕迹

地图上找不到的村落、时间里沉没的哭声

黄昏吞咽下的叹息……

还有那坟头长出了新芽

却不知是为了纪念谁

此时我站在旷野上

那无边的绿，使我哑口无言

哎！世上还有那么多未曾被诉说的

都静静躺在了草叶下

何必听雨就动容

当情绪在窗台上积聚水洼的时候

要放一片叶子

让它承载着漂向远方

再放一只蜗牛

背着它简陋的屋子

缓慢地爬过

为了更真切地感受它的重量

再放上一块潮湿的石头

压住风，也压住

那一片摇晃的倒影

晨之书

我爱此刻的清晨

爱第一缕微光，穿透夜的帷幕

爱鸟鸣偶尔的啁啾，爱东方的一抹红妆

新绿取代了枯黄，鹰隼展开翅膀

我卸下肩头的疲惫、那些无端的忧愁与叹息

阳光缓缓地洒下来

草原如一座巨大的迷宫，万物

皆是被温柔以待的生灵。

我爱一棵草与另一棵草的相依

影，与影的交错

光，与光的交织。

清晨，我爱这宁静的世界

有序地呼吸，有序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