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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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年味

●赵丽影

岁末的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头巷尾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晕,给萧索的冬日添了几分亮色。超市里早已被喜庆的氛围包裹,货架上摆满了红彤彤的年货礼盒,坚果、糖果、春联、福字堆得满满当当,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好运来》等欢快的旋律,却总觉得少了些直抵心底的温热。我站在烟火稀疏的暮色里,看着来往行人行色匆匆,手里拎着鼓鼓的购物袋,却少见彼此寒暄的热络。循着时光的痕迹,那些浸润在烟火与人情里的细碎温暖,那些藏在忙碌与期盼中的纯粹欢喜,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淡了痕迹,却始终藏在记忆深处。

童年的年味,是从腊月初八的一碗粥开始的,那股子香甜软糯的气息,像一根温柔的引线,悄悄拉开了年的序幕。妈妈总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话带着老辈人传下来的烟火气,从清晨的灶台边飘出来,钻进耳朵里,便让整个腊月都有了盼头。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响。妈妈早早就泡好了各色食材,红枣、紫色葡萄干、圆滚滚的桂圆,还有糯米、小米、红豆,满满当当装了一簸箕。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食材一一放进锅里,再添上井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渐渐变得浓稠,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上冒,带着红枣的甜香、桂圆的醇香,还有谷物特有的清香,一点点漫出厨房,飘满整个小院。熬粥的时间里,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妈妈忙碌的身影上,也照在我满是期待的脸上。锅里的食材在慢火中渐渐融合,糯米变得软糯,红豆吸饱了汤汁,红枣胀得鼓鼓的,仿佛轻轻一咬就会流出甜汁。

终于等到粥熟,妈妈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扑面而来,氤氲了整个厨房。她用粗瓷碗盛出满满一碗,上面还会特意放上几颗饱满的桂圆和红枣,递到我手里。碗沿暖暖的,烫得我指尖微微发麻,却舍不得松手。吹一吹,舀一勺放进嘴里,糯米的绵密、红枣的香甜、豆子的沙软在舌尖交织,暖意在喉咙里化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心里都暖洋洋的。喝着腊八粥,听着妈妈念叨:“过了腊八,就要扫房子、赶年集、蒸馒头、贴春联了,忙完这些,年就真的来了。”我一边吸溜着粥,一边掰着小指头数着接下来的日子,心里的期待像锅里的粥一样,慢慢熬得越来越满。那一碗腊八粥的香甜,不仅是味蕾上的记忆,更是童年年味的底色,带着妈妈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烟火,深深印在心底。

年味最浓的,莫过于除夕前的那几天。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清冽、食物的香气与烟火的暖意。爸爸妈妈总会带着我去赶年集,集市上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红彤彤的春联、福字挂满了摊位,笔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的质感,随手一摸,都是对新年的期许;金黄的油条、酥脆的馓子在油锅里翻滚,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直流口水;还有那胖乎乎的汤圆、色泽鲜艳的水果,每一样都透着对新年的盼望与期许。我拉着爸爸妈妈的手,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捧着刚买的糖葫芦,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开胃,那是年集独有的味道。

扫尘,是刻在中国人年味记忆里的年前习俗,更是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的必备仪式。妈妈总念叨着:“腊月扫尘,扫去穷气,迎来福气!”这话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让每一次清扫都变得庄重又充满意义。我兴冲冲地扛着专属的小扫帚,跟在妈妈身后当起了“小帮手”。妈妈拿着长柄扫帚,踮着脚清扫屋檐下堆积的灰尘,那些藏在瓦片缝隙里的碎屑、附着在木梁上的蛛网,被她轻轻一扫,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我则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打理低处的角落,小扫帚在手里灵活地转动,把藏在墙角旁的灰尘、床底积攒的毛絮一点点扫拢。阳光恰好透过窗户洒进来,斜斜地照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上,那些细小的颗粒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在空气里轻盈地跳跃、旋转,竟让这辛苦的清扫时光多了几分诗意。

除夕夜,是年味的顶峰。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家人在忙碌着准备年夜饭。爸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红烧肉的醇厚、鱼的鲜香、饺子的清香,混在一起,酿成了最动人的家的味道。妈妈坐在一旁,一边包饺子,一边给我讲过去的年俗,讲除夕守岁的由来,讲初一拜年的讲究,我听得入迷,偶尔伸手捏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惹得一家人哈哈大笑。夜幕降临,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红的、黄的、紫的,千姿百态,美不胜收。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举杯同庆,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聊着过去一年的趣事,盼着新一年的美好。电视里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萦绕在耳畔,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那一刻,没有喧嚣,没有烦恼,只有家人的陪伴与满满的幸福。

守岁是代代相传的年味仪式,更是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温暖时光。北方的除夕夜格外寒冷,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我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爸爸妈妈中间,三个人窝在铺着红色绒毯的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各色零食:咸香的瓜子堆成小山,剥开的花生露着饱满的果仁,还有酸甜的糖果、脆生生的苹果,都是妈妈特意准备的“守岁果”。电视里,春晚的歌舞热闹喜庆,相声小品逗得爸爸妈妈哈哈大笑,我跟着凑趣,嘴角也咧到了耳根,可眼皮却像挂了铅块似的,渐渐沉重起来。好几次,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垂下去,可一想到要和家人一起迎接新年,我就猛地晃了晃脑袋,使劲眨眨眼睛,强撑着清醒过来,心里默念着:再等等,再等等,一定要等到零点。不知过了多久,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 我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体,和爸爸妈妈一起跟着大声数:“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雄浑而悠长,穿透了窗外的风声。紧接着,漫天的烟花骤然绽放,像无数朵绚烂的花火在墨蓝色的夜空里炸开,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层层叠叠,照亮了半边天空。鞭炮声也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却让人心里充满了欢喜。那一刻,烟火的光芒映在爸爸妈妈的脸上,笑容真挚而热烈;祝福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温暖而绵长。年味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升腾,在家人的欢声笑语中蔓延,在心底的期盼中沉淀,深深浅浅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成为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

大年初一的清晨,夜色还未完全褪去,窗外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那声响先是零星几点,像春芽破土般清脆,紧接着便连成了片,噼里啪啦地炸开,震得窗户微微颤动,硬生生把我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唤醒。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鼻尖却先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混着煮饺子的香气,瞬间便没了睡意。翻身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新衣服衬得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精气神十足,我摩挲着衣角,怎么看都喜欢,舍不得脱下来。洗漱完毕,我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给他们拜年。“爸妈,新年快乐!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顺意!”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腰还没直起来,两个红包就塞进了我的手里。红包的封皮印着烫金的“福”字,摸起来沉甸甸的,指尖能感受到钞票的质感。这红包里装着的哪里只是压岁钱,分明是爸妈藏在心底的疼爱,是对我一整年的牵挂与祝福,我小心翼翼地把红包揣进棉袄口袋,只觉得心口暖烘烘的。

吃过热腾腾的饺子,我跟着爸妈走上街头。街上早已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红彤彤的春联,挂着喜庆的灯笼。遇见熟悉的邻里,大家都笑着停下脚步,脸上满是真挚的笑容。“王阿姨,新年好呀!”“李爷爷,祝您福寿安康!”“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简单的几句问候,裹着浓浓的暖意,从嘴边传到心里。有人顺手递来一把糖果,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人笑着夸我穿的新衣服好看,话语里满是亲切。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的凉意,街头的欢声笑语越来越浓,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年味是邻里间毫无隔阂的温情,是亲人藏在细节里的疼爱,是这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温暖。

如今,年味似乎渐渐淡了。再也没有了赶年集的热闹,没有了扫尘的仪式感,没有了守岁的执着,烟花少了,鞭炮声淡了,邻里间的关系也愈发疏远了。我们渐渐长大,忙碌于工作与生活,渐渐忽略了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年味,忽略了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温暖。可每当岁末来临,我依然会想起童年的年味,想起腊八粥的软糯,想起年夜饭的香味,想起烟花的绚烂,想起家人的陪伴。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年味,从来都不是鞭炮声与烟花的喧嚣,也不是红包与新衣服的诱惑,而是家人的陪伴,是人情的暖意,是藏在烟火里的踏实与幸福,是刻在心底的牵挂与期盼。

原来,年味从来都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岁月流转中换了一种方式,悄悄陪伴在我们左右。它藏在除夕夜家人跨越山海的一句问候里,可能是电话那头带着笑意的 “注意保暖”,是视频里孩子举着红包喊出的“新年快乐”,简单几句,却裹着最真挚的惦念,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它藏在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菜里,是妈妈凌晨就起身熬煮的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浓郁,是爸爸在厨房笨拙翻炒的糖醋鱼,酸甜适口、寓意吉祥,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家的味道,熨帖着心房;它藏在心底那份从未褪色的牵挂里,是惦记着远方长辈的身体安康,是牵挂着漂泊在外的亲人是否平安顺遂,是想起儿时和兄弟姐妹挤在炕头守岁的热闹,那些细碎的念想,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漫长的岁月。

那些追忆中的年味,是时光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或许小时候的鞭炮声少了,或许赶年集的热闹场景变了,但那份对团圆的期盼、对亲情的珍视,从未改变。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无论脚下的路多么崎岖,无论岁月如何改变容颜、更迭风景,家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港湾,是我们累了可以停靠的彼岸;而那份流淌在血脉里的温暖,那份家人之间彼此牵挂的情谊,永远是我们心灵的归宿,是支撑我们走过风雨、奔赴未来的力量。年味从未走远,它就藏在每一个关于家的瞬间里,在每一次相聚的欢喜中,在每一份不曾言说的关爱里,岁岁年年,温暖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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