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
乡村的年,像土灶台上的那锅水。先是被烧得咕嘟咕嘟地沸着,满是热闹。后来火小了,声音也轻了。可一到正月十五,鞭炮声像是又给灶膛里添了柴,年味又一次滚烫起来。
在这一天,孩子们最盼望的两件事情,一个是一年只吃一次的排骨饺子,再一个就是夜里耍花灯。
我们村庄,原本没有正月十五吃排骨饺子的习俗。早年我家和姑姑家从辽宁迁到这里,便把老家的风俗一并带了过来。一开始村里人觉得新鲜,少见十五吃饺子还包排骨的,渐渐被排骨饺子的香味吸引,也学着做,慢慢就成了村里独有的年俗。
吃排骨饺子,要提前三四天动手。父亲从仓房的囤子里拿出留了一冬的排骨,在大木墩上剁得大小均匀。排骨剁好,就交给母亲来调馅。母亲舀出几勺自家做的大酱,用清水化开搅成酱汤,再把大葱切碎,放上一点自己擀的花椒面和盐。母亲做饭手巧,用料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简单单几样调料,就能把排骨最浓的本香全都激出来。如今母亲八十多岁,做的饭菜依旧很有滋味。她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打,一遍又一遍,让酱汤、葱香与花椒的淡香,一点点渗进每一块排骨里,再把瓷盆搁在阴凉处静静等着。
鞭炮声在村子里此起彼伏,母亲已经将面团揉得柔韧光滑。父亲擀皮特意擀得边薄中间厚,为的就是裹住带骨的馅,蒸的时候不破皮、不露馅,把骨肉里的香气牢牢锁在里面。父亲脾气有些急躁,做起活计却样样精细拿手,庄稼地里的耕锄耙耪,灶台上的蒸煎煮炖,就没有能难住他的。左邻右舍进了腊月常来请他去撒年糕,他从不推辞,挽起袖子就忙活,手脚麻利,引得乡亲们连连夸赞。
蒸排骨饺子火候最关键,全由父亲把握。大铁锅添足了水,父亲点着灶膛里的柴火,先大火猛烧,等锅里的水沸得热气滚滚而出,才把摆好饺子的笼屉放上去。然后他又将火势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让蒸气持续笼着每一个饺子。他守在灶旁,不时添一把柴火,耳朵听着锅里的声响。
日头爬到正南,灶台上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父亲掐准时间揭开锅盖。一瞬间,蒸气腾起,裹着浓郁的肉香与酱香,扑得人满脸都是。蒸好的排骨饺子,皮透着淡淡的油光,咬开一个,汤汁在嘴里化开,肉质酥软,轻轻一抿就脱了骨。我们姊妹几个围坐在炕桌旁,吃得鼻尖冒汗,连骨头都要放在嘴里细细嚼上许久,直到把骨缝里的香味都嚼出来,才舍得咽下去。 饺子的香气还在屋里绕着,日头慢慢西斜,村里的年味儿便从灶台上,慢慢移到了院子里,移到了一盏盏即将亮起的花灯上。
吃过晌午的饺子,便该忙着扎花灯了。那时乡村里的灯,全是手工扎制,最主要的原料,便是秫秸秆。大人们早有打算,秋天割完高粱穗,便会精心挑选笔直、粗细均匀的秸秆,单独捆成捆,放在阴凉通风处存放,专等正月十五使用。
正月十五早晨起来,父亲就会把存了小半年的秫秸秆取出来,用炊帚沾上开水洒在秸秆上面要造型的部分,隔一会儿洒一次。等到了下午需要弯折造型的地方软了,底部依旧硬挺结实。父亲就把浸软的秫秸,一圈圈弯成大小合适的圆,上下两个圆对齐,再用粗麻把竖秆与圆圈的连接处一道道绑紧,不多时,一个周正的圆筒形灯笼架子就立住了。浸过水的秫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麻绳的朴拙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他会在灯座底部钉一个钉子,用来固定蜡烛,图喜庆,家家户户都选红蜡烛,一点亮,整盏灯都透着喜气。
村里手巧的人多,同样一把秫秸秆,能扎出万千模样:鱼形、莲花形、小兔子形,形态各异,活灵活现。灯身大部分都是糊一层白纸,手巧的人家,还会用彩纸剪出花样、花边,贴在灯面上,花花绿绿,特别好看。我们姊妹几个的灯,只糊一层白纸,母亲再用红纸细细剪出细长的穗子,粘在灯的边角,就算是最体面的装饰,朴素却也干净好看。
天色一暗,平日里漆黑寂静的村庄,瞬间被灯火点亮。家家户户走出院门,人们手里都提着一盏秫秸灯,点点烛火相连,整条街道灯火通明,亮堂又热闹。人们一手托灯,一手随着鼓点轻摆身姿,在街巷里缓缓行走、扭动,村里人管这叫耍灯。锣鼓声起,人声欢腾,大家沿着土路走走停停,灯影摇晃,人影交错,一年的热闹,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老辈人说,正月十五点灯,是照走旧日晦气,照亮来年的光景。风过村庄,烛火轻轻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锣鼓声、欢笑声、灯影晃动的细碎声响缠在一起,飘在村庄上空。烛光映着乡亲们的脸庞,没有繁复的祈愿,只盼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家人平安,日子如这灯火一般,安稳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