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玉
在霍林郭勒这座“因煤而建、缘铝而兴”的工业城市里,老街深处的“大众男士理发馆”如同一块温润的老玉,历经三十载岁月磨砺和风雨相伴,愈发透着一股烟火温情。从1995年的一把剃刀、一张铁椅、一个火炉起家,始终以精湛手艺与不变初心,着力为社会各界人士服务,不仅赢得了芸芸众生的信赖,而且见证了这座城市从“挖煤卖煤”到“精致小城”的转型发展,同时,这里也留存了三代人“头等大事”的集体记忆。
记得1995年的时候,霍林郭勒正处在煤炭开采的热潮中,天南地北的建设者汇聚于此,街头巷尾满是工业崛起的蓬勃气息。二十出头的我怀揣着拜师学来的理发手艺,在沙尔呼热镇(俗称南广场)公园门口租下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门房,挂上一块手写的“大众理发馆”招牌,就正式开张了,这就是我创业的起点。此时的小店极简却实用:老式铸铁理发椅坐上去咯吱作响,磨得发亮的剃刀、嗡嗡作响的推子整齐地摆在木桌上,墙角的小煤炉整日烧着热水,肥皂香与煤烟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小屋内,成了矿工们最熟悉的味道。那时候,来小店理发的多是煤矿一线工人,他们每天下班后满脸煤灰,就想剪个利落平头、刮个干净脸。当年3元一次的理发、 5角一次的修面,价格亲民实在,每天都是顾客盈门。
为了深耕这份工作,我每天天不亮就开门,首先把炉火点燃,烧一壶热水,然后把镜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直到深夜才打烊。对那些矿工来说,推子剪过的不仅是疲惫,更是他们对生活的朴素期待。在这个过程中,我凭借“剪得齐、刮得净、力道匀”的口碑,使小店渐渐成了居住在南广场的矿工、朋友和街坊邻居的固定聚点,一时间小店内外热闹非凡。
进入新世纪,霍林郭勒市开启产业转型新思路,逐步确立煤电铝一体化发展方向,并加快推进国企改革,城市面貌悄然发生了变化,人们的审美意识进一步增强,新潮美发店开始涌现,离子烫、染发等新鲜事物吸引了年轻群体。面对新风向的冲击,我没有盲目跟风,而是坚守男士理发的核心阵地,悄悄精进技艺。我先后去通辽和长春参加传统理发培训,把老刀修面的流程打磨得愈发精细:热敷软化胡须、顺毛发生长方向刮剃、鬓角精修、眉毛塑形,最后用热毛巾敷面舒缓,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同时,我还添置了更舒适的理发椅和消毒设备,学会了男士渐变剪、板寸精修等实用发型,并始终保留着修面、刮耳、剪鼻毛等传统项目。我认为,男士理发图的是清爽、利落、轻松,我觉得自己的老手艺不能丢,这是顾客始终不变的需求。那段时间,小店成了跨越代际的“情感空间”,老矿工们来刮脸叙旧,聊着煤矿的变迁;年轻工人来剪利落发型,听前辈们讲建矿初期的创业故事;铸铁椅的扶手被磨得愈发光滑,剃刀在荡刀布上的“唰唰”声,成了老街区不变的韵律。
2010年后,霍林郭勒市城市建设不断提速,老城区改造升级,新城区建设初具规模,“精致小城”的蓝图逐步展开,不少老店铺搬离或转型,我的理发馆也从小镇搬迁至市里的一个居民小区里,为响应城市环境提升的号召,我给小店做了简约翻新:加装了空调,更换了防滑地砖,特意保留了木质工具架镜台,上面整齐摆放着锃亮的剪刀与剃刀,透着浓浓的怀旧感。此时的我已成为街坊口中的“老师傅”了,不少顾客从孩童时期跟着父亲来理发,如今带着自己的孩子上门,一家三代都是我的常客。“我爸当年在煤矿上班就认他的这门手艺,我现在带儿子来,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一位老主顾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随着城市发展提速,理发价格虽微调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亲民本色,比起上百元的连锁美发店,我这儿依然是男士们心中的“安心之选”。我想,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多年来,来店里理发刮脸的大多都是老顾客,不乏社会各界精英人士,包括政府官员、企业老板、演艺人员,还有那些已经退休的老矿工,以及他们的子女,还有那些外来务工、经商人员,尽管我的小店不在川流不息的街面上,但大家就认这个门。
近年来,霍林郭勒着力打造“宜居宜业宜游”的现代化新城,口袋公园遍布街巷,老旧小区设施日臻完善,煤电铝循环经济产业蓬勃发展。看着城市一天天的变化,年过五旬的我依然每天守在店里,剪刀翻飞间坚守时光,坚守岁月。期间,也会听到年轻顾客建议调整发型细节,但我却始终坚持“不推销、不办卡、纯手艺”的经营理念。店里没有潮流音乐,没有复杂套餐,没有氛围渲染,只有温和的交流、推剪的嗡鸣,以及老顾客们熟悉的烟火气息。有人劝我扩大店面、提升价格、招收徒弟,我听后笑着摆手:“小店够住,手艺够吃,守着这些老主顾,心里踏实。”
三十载春秋流转,霍林郭勒从荒漠草原成长为工业新城,从“一煤独大”转型为多元发展,大众男士理发馆始终坚守如一,用自己的方式见证着城市的每一步变迁。我的剃刀剪去了无数青丝白发,却剪不掉对这门手艺的热爱与对街坊的温情。如今,这间小小的理发馆不仅是理发的场所,更成了承载城市记忆的“时光驿站”,用坚守与传承,诠释着手艺人的匠心,为这座工业城市增添了最温暖的烟火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