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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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双手对舞百万兵

●冯立红

秋分的雨伴着凉意, 刚从医院回家的高秀芝心情像此时的天气一样低落,坐在炕沿上,指尖摩挲着刚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盒,眼底还带着初愈的倦意,老伴赵凤柱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吧,把药吃了,不要想唱影的事了。”一提起“唱影”二字,高秀芝那双眼睛忽然亮了,像被灯影映透的白布,瞬间有了神采。

“去把那箱家伙搬出来!”她催着老伴赵凤柱,语气里藏不住的急切。在木箱掀开的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那些用驴皮精心雕琢的影人,虽落了许多灰尘,但眉眼间仍有未褪色的英气,武将的盔甲缀着细密的刻纹,好似能听见千军万马, 金戈碰撞。

“这些老伙计,躺了太多年了。”高秀芝的手指轻轻拂过影人的发冠,像在唤醒沉睡的老友, “我想再唱一场,让它们见见光。”这念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老伙计们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七家子村口的老槐树下,浓荫如盖,乡亲们早搬着马扎板凳坐得满满当当,连树杈上都趴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被大家亲切唤作“百姓名嘴”的朱云鹏,正弓着身子调试影窗与锣鼓,指尖轻轻扯紧锣鼓的绳结, 影人在他指缝间流转跳跃。听说老伙计们要凑在一起唱一回影戏,他二话不说,收起手边的四弦琴就往村口赶。家住青龙山的老艺人杜万和,打小就迷上皮影,平日里总爱哼上两段过过瘾。得知消息后,也顾不上老寒腿隐隐作痛,攥着皱巴巴的车票,一瘸一拐背着板胡挤上了班车。就连远在辽宁阜新的两位皮影师傅,也早早揣着行头,挤上绿皮火车,颠簸着赶来了,他们风尘仆仆地挤进了一家饭馆。

天公却不作美,连续的阴云密布,原计划的户外演出泡了汤,老人们踩着小雨步入县文化馆时,裤脚都沾着泥。为了今天的演出,几位老艺人特地从家乡赶来。还没来得及寒暄,大家就开始忙碌起来,这场演出是他们半辈子最好的念想。

搭台子时,文化馆的年轻人手忙脚乱,老艺人们却不用言语,朱云鹏扶着幕布杆,杜万和弯腰调着绳线,动作熟络得像昨日同台的默契。

灯光布置却成了难题。剧场的吊灯无法实现他们需要的高度和照射效果,这让大家犯了难。吊灯太高,照不亮白布上的细影,高秀芝踮着脚试了又试,额角渗出的汗,从鬓角处流了下来。

“怕啥?咱年轻时在土台子上都唱过!”赵凤柱搬来几张木凳,和馆里的工作人员一起硬是搭起了简易灯架。

“隔帐陈述千古事,灯下挥舞鼓乐声,一口叙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这两句流传百年的民谣,藏着皮影戏最鲜活的魂魄,一方白布为幕,几束灯影为魂,艺人们指尖翻飞,便让千年前的将相王侯、神话传奇,在白色幕布里活了过来。

“寒门避雨遇兄长,煮茶聊天心亮堂。虽是穷家有志气,愿为国家扛大梁。哎,扛大梁哟,八拜之交同甘苦,往后遇事一起上。哎,一起上哟……!”

当锣鼓声骤然炸响,四弦琴的调子如流水般淌开时,所有过往的坎坷都成了这场演出的铺垫。

吹拉弹唱间,几位艺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他们从青丝到白发同台演皮影,20年后此番重聚,特意拿出压箱底的经典剧目《四平山》。这部剧又名《薛海征西》的皮影戏,讲述的是唐朝年间一段忠奸交锋、英雄建功的传奇,皇帝遣亲王曹龙赈济安民,途中遇大雨,于薛海家中避雨,二人意气相投,八拜为交结为弟兄。后藩王作乱,皇帝挂榜召贤,薛海进京揭榜,被天子册封为文武状元。孰料状元夸官之时,遭奸臣苗宽设计灌醉,蒙冤入狱。幸得曹龙回朝力保,才救得薛海性命。藩王之乱未平,曹龙向朝廷荐举薛海,太后亲赐凤印,封其为兵马大元帅,命他征西灭寇、安定边疆。

“西边战火燃边关,百姓日子不好过。曹龙真心荐良将,薛海蒙冤没低头,哎,没低头哟,凤印一拿整朝纲,封你元帅去打仗。哎,去打仗哟……!”

高秀芝苍凉悲壮,慷慨激昂,几乎达到吼的最高境界。她将喜怒哀乐、家国情怀,巧妙地融入唱词与影人的动作之中。以醇厚的老旦唱腔,淋漓尽致地演绎出太后的家国担当,她把青春、热爱与坚守都深深地融进了这一方牛皮影里。

“奉了圣旨去赈灾,半路大雨把路拦。茅舍里头遇好汉,说话做事不一般。哎,不一般哟,结拜兄弟守江山,谁也别把谁来忘。哎,谁来忘哟……!”

戏文唱至酣处,艺人们亮开嗓子,高亢的唱词随锣鼓节奏响彻场馆。

“少年敢揭招贤榜,又能文来又能武。看着就是栋梁材,朕心欢喜把你赏。哎,把你赏哟!”

朱云鹏的嗓音沙哑如老坛陈酒,唱尽英雄末路的悲壮,杜万和的板胡跟着剧情起伏,弦音里绽放着人间烟火。

“薛海这小子太张扬,朝堂之上逞刚强。挡了我的升官路,不除他来心不慌。呀,心不慌哟……!”

这么多年了,这场演出成为他们的奢望,哪怕观众只有他们自己。高秀芝的手指在幕布后翻飞,似能舞动千军万马,两根竹竿上下腾挪,影人便迈着方步登场,时而扬鞭策马,时而执扇轻吟。

“帅印在手沉甸甸,嘱咐将军记心间。打仗不为名和利,只为百姓能平安。咳,能平安呀……!”

此刻的高秀芝,早已不是那个躬耕陇亩的乡间老妇,真如高堂之上威风四海的皇后,气定神闲指点江山,胸中百万兵甲,似在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一折戏落幕,高秀芝眼眶中泪光闪烁,神思恍惚之际,竟难以分辨戏里戏外、是影是人、是真是梦。她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已然褪色的凤冠,指腹微微颤抖,仿佛仍能触摸到宫墙深处历经百年的沧桑,以及那穿越悠悠岁月的郑重嘱托。

“御笔一挥封状元,好好为国把力出。哎,把力出哟……!”

影戏终有落幕之时,可她心中那杆帅旗,却始终猎猎飘扬,从未曾倒下。幕布外的灯光渐次黯淡,场内寂静无声,唯有最后一声唱腔,仍在上空中悠悠回荡,与她心中翻涌的万千波澜久久共鸣。

白布前的观众稀稀落落,拢共不过十来个人,然而这丝毫未影响艺人们的发挥,他们早已将皮影视为生命的一部分。高秀芝的衣襟被汗水浸透,指尖因长时间捏着影杆而泛白,可她却笑得比任何人都畅快。这是她们这些年来最为尽兴的一场演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挤满乡亲的土戏台,那时的喝彩声仿佛能将屋顶掀翻。

散场后,高秀芝独自坐在后台的旧木凳上,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褪色凤冠被她小心捧在掌心,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影人,内心的潮涌却丝毫未减。她在心里暗问自己,方才戏台上指点江山的,真的是我吗?是那个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高秀芝吗? 眼角泪光,戏里的金戈铁马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与她这辈子听过的乡音、看过的田地交织在一起。她想,影戏终会落幕,可那凤冠上的温度,那唱腔里的执念,还有祖辈传下来的那股劲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唱过一场又一场戏,守过一年又一年的岁月,往后,还会继续飘扬下去吗?

曲终人散,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高秀芝指尖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影人,粗糙的指腹摸着皮影上的纹路,眼圈忽地红了。

7岁那年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她躲在戏台后,扒着幕布的缝隙,看伯父操纵影人时灵活的手指,影灯的光映亮伯父的侧脸,也映亮了她眼里的光。“那时候多傻啊,躲在幕布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伯父撵我走。”她在心里轻声叹道。也是从那时起,她便一头扎进了皮影戏的世界,跟着戏班子学唱影、学摆影人子,连梦里都是影人舞动的模样。

12岁那年的画面更是清晰如昨。伯父临终前,把沉甸甸的影箱硬塞到她手里,“别让这手艺断了。”她攥着影箱的把手,指尖冰凉,心里却烧着一团火。“这手艺别断,我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心里对伯父低语,“我没让您失望,我让这手艺有了后继有人的希望。”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时,她攥着全部积蓄,跑遍集市置办新家伙,又挨家挨户去找散落的老艺人。当戏班子重新凑起来的那天,她站在影灯前,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那时候哪顾得上苦啊,只要能让影灯再亮起来,让影人再动起来,砸锅卖铁都值。”她想起自己那时的模样,没事就哼着戏调,吃饭时嘴里嚼着饭,心里还背着戏词,走路时手都在比划着摆影人的动作。

多年的苦功,让没上过一天学的高秀芝,拿起了生、旦、净、末、丑各个角色,吹、拉、弹、唱也样样精通。

“别人说我傻,守着这老古董不放手,可他们哪知道,这影人、这戏词,早就是我骨头里的东西了。”她轻轻摩挲着影人,心里有一股温热的暖流。

可如今,戏班子里的人皆已年逾花甲,而年轻人忙着经商、刷手机、追逐潮流,谁还愿意静下心来,聆听一场慢节奏的影戏呢?

这门起源于春秋、兴盛于明清的古老艺术,从陕西的黄土高坡蔓延至晋冀的广袤大地,最终在开鲁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自1925年有文字记载以来,开鲁皮影融合了河北滦州皮影的醇厚韵味与本地评剧的鲜活特色,成为老百姓炕头檐下的欢乐事。然而,时光流转,曾经挤破脑袋观看影戏的街巷逐渐变得冷清,那些化着浓妆的影人,大多蜷缩在陈旧的木箱之中,任由岁月蒙上一层灰尘。愿意学习这门技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那些精心雕琢的影人,只能在木箱里沉默无声,等待着被人们遗忘。

可希望总在不经意间发芽。老伴赵凤柱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注册了快手,买了直播声卡,没事的时候陪着高秀芝录上一段,在高秀芝摆弄影人时,他就举着手机拍摄,镜头里,白布上的光影透过屏幕,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的儿保大宋,七郎八虎个个是英豪,戍守边关隘,英名天下标……”高秀芝直播中,一段段唱词婉转悠扬,声声入耳。屏幕里,影人身形灵动,腾挪辗转,带领观众沉浸于光影天地。

起初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慢慢竟攒了些粉丝,有评论留言问“这是啥戏?”有人说“奶奶的手艺真厉害!”高秀芝看着那些评论,总是说“咱不是赶时髦,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还有这宝贝 ”。

更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家中的孩子们。儿子自幼在影戏声中成长,一有空便跟着 哼唱影人戏。儿媳学着操控影杆,尽管指尖动作还很生涩,但却满是认真。刚大学毕业的孙女张爽,记忆力极好,学唱影调一学就会,闲暇时总缠着她问道:“奶奶,这个影人该怎么摆弄呀?”当年轻的指尖触碰到尘封已久的影人,当稚嫩的嗓音伴随着弦音哼唱时,高秀芝意识到,那些隐匿于影箱中的过往时光,那些镌刻在影卷上的动人故事,终究没有白白等待。

雨停了,夕阳透过窗台,落在摊开的影卷上。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早已模糊,可那些故事、那些唱腔,早已融进了高秀芝的生命里。她不知道下一场演出在何时,不知道这门手艺能走多远,却始终记得伯父的嘱托,记得初见影灯时的心动。

“我学唱皮影太不容易了,一心想把它传承下去。只要有人肯学,我就会毫不保留地教,一不收费,二不怕累。”

影落灯明,薪火犹温。身为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开鲁皮影的传承人,高秀芝与一众老艺人守着一方影幕、一盏旧灯,将半生的时光都倾注在了光与影的世界之中。她期望后来者能够了解,这门艺术蕴含着金戈铁马的千古故事、家长里短的人间真情。她用一生守护的皮影,已然成为开鲁不可磨灭的印记,不仅继续照亮着新一代唱影人的前路,更蕴藏着代代唱影人永不熄灭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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