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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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年味浓

●玉秀

乡村的年从腊月根就开始了,在咚咕隆咚的鼓声中拉开序幕。父亲从集市上买回糊墙的报纸,仓房囤子里塞满的年糕、豆包、冻豆腐,让年余味悠长……

扭秧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村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年味却浓得化不开。刚进腊月,村里的秧歌队就张罗起来。队伍里也不限人数,姑嫂妗婶、爷叔哥舅,来的人越多越热闹。发服装、扇子、彩带,在大队门前的土路上就排练起来。

秧歌队的排头是村里公认的两把好手:张老舅和赵妗子。他俩身段轻盈脚步稳健,大家在土路上扭得那叫一个欢喜。虽是暴土狼烟,却半点不影响大家的情绪。张老哥一边扭着一边吹着哨子,随着他的哨声,秧歌队不断地变换着花样,卷白菜心、剪子股、龙摆尾……看得人眼花缭乱。各色的扇子摇着,红绸绿绸飘着,土路土墙,仿佛裹上鲜艳的色彩,也跟着舞了起来。

第一次加入扭秧歌队伍中的我,有些害羞,手脚放不开,步子总慢半拍。可没人笑话我,婶子们手把手教我走步子。大爷们蹲在墙根下,吧嗒着旱烟,嘴里不时指点我们这些刚加入队伍的新人:“步子要迈开一些,彩带要甩开些才好看。”小孩子们最是欢实,追着彩带跑,时不时拽一下拉纤人的衣角,挨了瞪,又咯咯地笑着跑远了。

秧歌队里耍车子的几个人最有趣。拉纤的拽着根红绸带,卖力地在前面一扭三晃。彩车中间是被抹得玉面朱唇的白三哥,他头戴书生帽,手里摇着扇子。平日见惯了粗里粗气的乡亲,见到这清爽的斯文样都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瞧两眼。最搞笑的,当属队伍里的“老卖婆”,是村里最幽默的李三扮的。他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头上扣顶老太太的黑绒帽,帽耳朵上挂着两个红辣椒,一扭身就跟着晃儿。手里拎个烟袋锅子,烟袋杆儿很长,走一步扭三扭,屁颠颠地跟在彩车后头。他专爱逗乐子,一会儿蹭到姑娘媳妇跟前扭两步,一会儿又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捏书生的脸蛋,满街的人被他一扭一颠的滑稽动作搞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打鼓的是以李老叔为首的几个身高体壮的人,他们似乎是把积蓄一年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个时候,鼓点响得几里地外都能听见。打出了农家人的欢喜,打出了村庄的喜庆,也打走了一年的烦愁。喇叭匠是李大哥,他可是队里的顶梁柱,喇叭吹得响亮,听着就让人浑身有劲。队伍里还有大镲小镲,“锵锵”的声音也融进鼓点里,这个时候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

扭着扭着,年就到了。从大年初二到正月十五,秧歌队成了村里的主角,每家把秧歌队迎进院子里拜年,当成头等大事。大家都觉得新的一年从喜庆祝福中开始,这一年定会顺顺利利。

村庄的正月还是天寒地冻,可锣鼓一响,家家户户的门就吱呀呀地响起来。彩车在前头领路,锣鼓声震得满街响。秧歌队拜年是有讲究的,最先要去的是家里有当兵的或者曾经当过兵的人家,然后是大伙儿都夸赞的敬老疼老的人家。小村直到现在风气都特别正,大概也是老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剩下的就是一家挨一家拜年。不过村里向来有说法,正月初四、破五、初七这几天不算拜年的好日子,得挑吉利日子上门才合心意,像初九就很受待见,图个长长久久的好寓意,剩下的也都是成双的吉日。扭到谁家门前,谁家先是噼里啪啦地放上一通鞭炮,再欢欢喜喜把秧歌队迎进院子里。递烟的递烟,塞糖的塞糖,几碗瓜子,几捧花生,扭秧歌的人不挑,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等把村里家家户户的年都拜遍了,秧歌队就歇上几天。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再凑到一块,热热闹闹耍一场花灯,锣鼓停了,彩绸收了,一整年的秧歌任务,就算是圆满了。

糊墙

过了腊八,母亲就总念叨,年跟在脚后跟儿了,得赶紧拾掇。

一到过年活儿特别多,扫房、蒸干粮、做豆腐……可在父亲眼里,顶重要的一件事是糊墙。他总说,糊墙就跟人过年穿新衣一样,是给屋子换脸面。买糊墙的报纸,得去五十里外的镇上。每次父亲去买报纸天刚亮就赶着家里的白马车出发,那匹白马特别磨,到天黑才赶回来。

往年糊墙,我们只是在旁边打打下手。那一年,我和五姐、六姐自告奋勇,把糊墙的活计揽了下来。我们有自己的小心思:大人们糊墙,从来都是随手抓过一张报纸抹上糨糊,往墙上一粘就完事,哪里顾得上什么内容。结果便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想看一张写着故事的报纸,得搬着板凳在地上挪来挪去,仰着脖子瞅半天。

那时村庄偏僻,最近的书店也在一百五十里外的县城,没有什么书报可以读。家里也穷,根本没有闲钱给我们买书。这一年一换的旧报纸,在我们眼里却是新鲜事。它成了我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这些印着铅字的旧报纸,也曾悄悄化解过我小时候的局促与胆怯。小时候性子腼腆,跟着长辈去串门,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怯生生地缩在大人身后,半天不肯吭一声。这时候,土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心跟着报纸上的故事起起落落,之前的局促和尴尬,竟悄悄散了。要是碰上没看完的半截故事,还会在心里头暗暗祈祷,我妈可别急着喊我回家,好歹让我把没看完的情节看完。

五姐是我们姊妹里最聪慧的一个,上学时成绩总在班里拔尖,老师都说她是块好料,可惜家里缺人手,她早早辍学帮着父母做家务。糊墙的事交到我们手里,她就琢磨着把报纸分类。六姐受四姐影响,从小就喜欢文学,遇上特别喜欢的她总要剪下来一些。她有一个厚厚的大本子,里面贴满了从历年旧报纸上剪下来的零碎:豆腐块儿大的散文,几行短诗,剪报本子压得平平整整。那时候的喜欢纯粹得很,谁也没料到,这份热爱,竟为她埋下了日后喜欢文学的种子,如今她的文字时常登在报刊上。我喜欢那些弯弯绕的法治故事,悬疑片一样吸引人。

大人们不知道,家里的这几面墙早被我们悄悄分成了各自的地盘。东墙是六姐偏爱的文学版面。我因为个子矮,够不着高处,便把心心念念的故事类报纸,都贴在墙跟到胸口的位置,方便我随时蹲在板凳上看。五姐比我们大,包容性也比我们强,无论是文学性的还是故事类的,她都不挑,只要能看就可以。她也没有什么专属的地盘,所有好位置,都由着六姐和我先挑。

糊墙要等太阳爬上窗户,屋里的土炕也被烧得暖烘烘,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动手。糊墙的糨子是现熬的,刷糨子使的是父亲用高粱穗绑的小炊帚,比买的刷子用着顺手得多。

六姐拿着父亲绑的小炊帚,往报纸上抹糨子,我负责把刷好糨糊的报纸递给五姐。糊墙是细致活,要把报纸抻得平平整整,然后用笤帚从上到下快速捋一遍,挤出气泡,纸才会服服帖帖粘在墙上。五姐心细手巧,糊出来的墙,横竖都对齐,看不出一点歪扭。

新的报纸墙,就成了接下来整个冬天里最大的乐趣。外面天寒地冻,没什么好玩,我们最常玩的游戏,就是从满墙的铅字里找字。一人从墙上挑个显眼的大字,让对方在密密麻麻的字里把它找出来。找着了就笑闹着拍手,找不着就撅着嘴,脸都快贴到墙上了再仔细寻,一玩就是大半天。

墙糊得亮堂了,才算真正把年味迎进了家门。

拜年

盼着念着,年终于来了。

在我们老家,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是大年三十的中午。这天仓房囤子里的食物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父母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变着法子做出来。到了晚上,吃饺子是铁打不动的。而我们的拜年,其实从这顿饺子开始,就已经算起了。

三十晚上包饺子、煮饺子、放鞭炮,这一整套,村里人叫“发纸”。听老辈人说,早先真是要烧些纸钱的,意思是请祖宗回来取钱花。后来这习俗淡了,可“发纸”这个称呼,却留了下来。大概是这个“发纸”字,代表了所有人的愿望。

“发纸”的时辰是有讲究的。看着钟点快到了,母亲便在灶上忙活起来,锅里水滚着,白胖的饺子一下去,满屋都是热气。饺子没出锅,父亲已在院里忙开了。他搬出一张方桌,摆好几碟菜,又端出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脸庞发红。

饺子煮熟了,头一碗不能吃。父亲端着碗走到院中,神情是少有的庄重。他先望望天,恭恭敬敬地将两个饺子搁进墙上木板托着的碗中,这便是敬天;又往地上放一对,这是敬地。接着是灶神,饺子放在灶坑边;还有仓神,放在仓房的门口。这一套下来,是给天地神灵先拜了年。

敬完天地,再敬祖宗。父亲把一碗饺子端正地放在院中桌上,又拎来一壶酒。他沿着那盆炭火,缓缓地将酒斟在地上,又往火里投进几个饺子。父亲母亲跪在旁边,嘴里低声念叨着,大意是请老祖宗都回来过团圆年,然后恭敬地磕头拜年。

这些事做完,母亲便拿起一把崭新的笤帚,走到我们跟前。用笤帚轻轻从我们头上扫到脚后跟,前胸后背都扫到,说是扫走一年的晦气与磕绊。然后,我们一个接一个,从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跨过去。火焰烤得鞋底发烫,心里却觉得身体一下子就轻快了,仿佛真把旧的什么留在了身后,带着一身暖意跨进了新年。

等进了屋,都洗净手脸,热腾腾的饺子才正式端上炕桌。奶奶早已端坐在炕头正中。父亲母亲跪在地上给奶奶磕头拜年,嘴里响亮地说:“妈,过年好!”奶奶笑着,连声说:“好,好,都好。”我们姊妹几个也齐刷刷给奶奶磕头,这时奶奶会说:“别磕了,留着长个吧。”给奶奶拜完年,转身给父母磕头。炕上炕下,跪倒一片,嘴里喊着“过年好”,心里却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滚烫的东西。那时不懂,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团圆的感觉吧。磕完了头,一家人这才围坐桌前,笑声和筷子的动静混在一处,年的滋味,才真正落到了肚里。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出来,街上已是人影晃动,说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无论碰见谁,不管熟不熟悉,都高着嗓门喊一声:“过年好!”我们小孩子跟着大人去拜年,虽没有压岁钱,可每到一家,口袋总被塞满炒香的花生、瓜子和花花绿绿的糖块。新衣裳的兜,撑得鼓鼓囊囊,走路都哗啦响,那是童年里最富足的声音。

后来,父亲离开了我们。我们也都长大,像离巢的燕,各自有了自己的家。那些繁琐又郑重的仪式,不知不觉间,就淡了,散了。可村里拜年的热闹,却一直没断。直到如今,大年初一的街上,人还是那么多,祝福的话,还是那么响。

我的公婆是本村人,家里是大户。每年初一,从清早到中午,来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的少的,好几辈人,得有七八十口,房间被说笑声填得满满当当。最让我感动的是公公的侄子,他已经六十多岁,可每年来都会给公婆磕一个头。半大老头往地下一跪,不掺半点虚假。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就明白了父亲当年在火盆前低语的神情。那不止是规矩,也不单是敬重。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年头传过来,经过一代代人的手,没让它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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