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秀华
在我小时候,一直到八岁我都没有穿过袜子,原因是那时我家太困难了。困难的日子让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温饱上,袜子这一类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就被她抛到了脑后。但是,鞋,母亲是一定要让我们穿上的。
鞋是母亲做的,做鞋的材料是布头儿。
那时,我家紧挨着镇上的一家被服厂居住。得天独厚的居住条件,使母亲有了捡布头儿的机会。每到晚上,等被服厂的职工把清扫车间的垃圾倒进厂门口的垃圾箱后,母亲就上阵了。母亲对布头儿没有要求,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都捡,无论大小块头。母亲把布头儿捡回来后再做分类,大的做鞋面,小的打袼褙做鞋底;蓝色和黑色的给父亲和自己,颜色鲜艳的给我们小孩子。母亲每年都要做好几双鞋,涵盖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这些鞋都是用布头儿拼接起来的,有的三四块,有的四五块。母亲的手很巧,她能把布头儿拼接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就仿佛一朵朵小花开在鞋面上。
1982年,父亲到吉林省辉南县出差时,发现当地的旱烟叶特别好抽,就买了一些背回来。回来后,他找人做了一辆手推车,又到工商部门办理营业执照,然后就推着烟叶带着母亲去了农贸市场。那时,在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农贸市场已经很兴旺了,卖旱烟叶的有好几个。母亲实在,加上烟叶也确实好,很快她就把父亲背回来的烟叶都卖了出去!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父亲的胆子也大了,他向亲戚朋友借了些钱,又雇了一辆小卡车,到辉南县拉回了一车的旱烟叶!那一年的春节,母亲破天荒地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双完整鞋面的白底黑条绒棉鞋,还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袜子。
我终于有了新袜子!当我把柔软的带弹力的袜子套到脚上后,那软软的幸福感一下子传遍了我的全身!而穿上袜子再去穿棉鞋,幸福感就更强烈了。不穿袜子穿棉鞋时,脚一挨上棉鞋,潮乎乎凉飕飕的冷就会由脚贯穿全身,好半天脚才能把棉鞋焐热乎;而穿上袜子再去穿棉鞋就不一样了。柔软舒适的袜子把脚的热和鞋的凉隔开了,等到它们对对方有了感知时,作为媒介的袜子已经把它们融合到了一起。
我精心地保护着我的袜子,不让它被任何东西挂着碰着,每次洗完我都要在炉盘边铺上纸然后再把袜子铺在上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第二天还能穿上袜子。可是有一天早晨,当我穿好衣服到炉盘上去拿袜子时,竟然发现袜子被烤出了一个窟窿!我当即就哭了起来。母亲急忙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袜子扔给了母亲。母亲接过袜子看了看,说没事的我给你补上,然后就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和布补了起来。补过的袜子虽然还是很柔软,保暖性能也还是很好,可却不再完美了。它就像一张长了疤的美人脸,再怎么修饰也难掩它的瑕疵了。
1994年,我考上大学,带着母亲给我准备的三双鞋(都是买现成的)四双袜子和几套新衣服走进大学的校园。那一年,我家的日子也发生了根本变化。父母把家里的两间低矮破旧的泥土房翻盖成了三间宽阔明亮的红砖瓦房,除了在新房子里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电器外,还买了一个多层的鞋架!鞋的样式也多了起来,有父亲的毡底棉鞋和松紧布鞋,还有弟弟妹妹的旅游鞋和回力鞋。只有母亲自己的鞋仍然是手工制作,却也不再是由布头拼接了。
日子虽然好过不少,可母亲依然很简朴,她依然在做鞋,依然在补袜子。每次放假回家,母亲都要把我的破洞袜子和磨坏的鞋收回去,缝补完之后她自己穿,然后再给我换一批新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大学毕业。毕业后,我拿到第一笔工资,首先到商场给父亲母亲买礼物,其中就包括鞋和袜子。之后我每年都要给父母各买几双鞋和袜子。当然我也不会亏待自己。也许是童年时鞋和袜子过于缺失的缘故,成年后我对鞋和袜子的喜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每当看到商场里有新款式,我都要买回来,已经积攒了一抽屉的袜子和一柜子的鞋!我经常会翻出我的鞋和袜子欣赏一番,看着那些“宝贝”,就像欣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一样舒心畅快。
然而,好日子也让我变得浮躁了,对一些东西也不知道珍惜了,就连从前视若珍宝的袜子也不例外,我穿着袜子乱蹬在脚上,坏了就扔在一边。有一次回家,母亲见我一双双频繁地更换袜子,就问我:“你穿坏的袜子呢?”我说:“都在家里放着呢!”母亲说:“下次回来时都带回来,我补补穿!”我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补袜子?”母亲使劲瞪了我一眼:“不要忘了以前穿不上袜子的日子!”虽然母亲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想让她再穿补过的袜子。于是我问:“我给你买的新袜子你怎么不穿?”母亲听我问起新袜子,声调缓和了:“那些新袜子让我给隔壁的刘大娘了!她的眼睛花得连袜子都补不了。”我没有再说什么,当即就跑到街上给母亲买了一批新袜子,十双。
回到家后,我把那些漏了洞的袜子全都找了出来,我没有把它们带给母亲,而是补上之后自己穿。母亲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忘本了。
去年,父母卖掉家里的大瓦房,换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楼房。装修时,母亲特意做了一个大鞋柜。鞋柜里装满了父亲母亲的鞋,有软底软帮的休闲皮鞋,有样式新颖的北京布鞋,有养脚的老年鞋。每次回家,我都要欣赏一下父母的鞋柜,我看着那些随时准备跟主人一起出征的鞋,心绪总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现在,母亲早已经不做鞋了,只是偶尔还会补补袜子。我知道,母亲并不是为了补袜子而补袜子,那是她对过去生活的一个回忆。那些留在她记忆里的艰辛,时刻在提醒她还有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