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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力达瓦之于我(自序)

●苏莉

收在这本集子里的文章来自于我这半生书写故乡莫力达瓦的篇目精选。这些文字跨越了三十多年,它们散落在我之前出版的几本文集之中,如今像是一块中等规模的拼图游戏,获得一个稍微整体些的观感。

对于故乡的书写其实我并没有穷尽全力,因为我一直不能确定要把我的故乡写成什么样,又用怎样的方式书写,我对故乡充满了敬畏,我觉得不能随随便便的就写,更不能因为笔力不逮而挥霍、糟蹋了那些独特的素材。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因为才华有限,性情愚钝,很多东西我都没有想好想透,但是又怕时间长了我会遗忘,所以捡一些记忆边缘的、比较个人化的东西书写,我留下了许多线索,这些只有我自己能读懂,有的只有一句话,但是我知道这一句话里藏着多么丰富的内容,等待着我日后去扩充成另外一个体量比较大的文章。我希望能够保持住这样一股心力,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去完成。这有点像一种隐秘的个人游戏,像是某种手工编织,带花纹的那种,哪里留出什么颜色的线,留几针,下一圈需要加几针其它颜色的,逐渐编织出图案完整、色彩搭配混如天成的一件艺术品。

我专心于此,并不迫切地想让更多的人明了。直到有一天,李小江老师看破了我在努力编织的企图——追随记忆的足迹,她在笔下重返莫力达瓦。

莫力达瓦之于我,是一直在滋养着我的生命之根。原来我曾抱怨它的遥远、闭塞,远离主流世界,每次出门都要跨越山水,但实际上莫力达瓦塑造了我的胃、我的性格、我的血肉、我的灵魂。对于生长在一个没有自己文字的民族,我试图使用汉语重建属于我们这个小小族群生命的和文化的记忆,以便为我们的后人留下一些线索、一些小小的路标,指引他们回家。

我在2016年曾经以深入生活的名义返乡,之前我回到莫力达瓦只会停留于我的出生之地尼尔基镇,因为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的发小们、旧日同事也都在这里。而这次我深入到了腾克乡特莫呼珠村,一个纯粹的达斡尔族聚居村,虽然这是因修建尼尔基水库重建的村子,但是村里的老人还在。在一个达斡尔族人家吃着传统的饮食,一个村干部听说我的名字,说他读过我写的《牛的故事》。那时候距离我1997年第一次发表那篇文章已经过去了21年,没想到还有我的族人记得它。在村里,我见到能干的女主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达语,以为她就是我们达族人,后来才得知她其实是汉族人。她的达语说得比我这个有着纯正血统的达族人还要好!我好奇于她是怎么来到我们这个遥远的小村子,又如何和我们达族人融为一体的呢?1991年,我在写《旧屋》时还在忧虑我们民族语言的流失,见到这位女主人的相貌全部达化,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没有汉族人的样子,我忽然释然了。也许文化的交融从来都是相互的,那些因地域因生活而达成共识的生存智慧,积淀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我在2024年发表的文章《胃肠养成记》里写到这种融合,想必我的心胸已然开阔,在时光里有了更多的包容性。

记得1998年夏天那场延绵不绝的雨水冲毁了铁路,使得远嫁后第一次回乡的我被阻隔在故乡,让我想起太多关于这条大江的记忆。我在写《美丽江河》时,尼尔基水库还没有建起来,只是一个愿景。如今,水库已建成多年,一架大桥一边拦住了任性的江水,一边让我们畅行于大江之上。而我笔下曾经记录过的跑冰排、过江的船、浮桥和载我们进城的毛驴车统统被我打捞出来,虽然它们在物理时空中行迹全无,但得以文字的形式存续于世。

远嫁科尔沁,给了我回望莫力达瓦的空间和时间,大部分关于莫力达瓦的文字都是在异乡完成的。记得有一天,我想起母亲在夏天洗澡的时候,进来一个外乡人问路的往事,我自己走在路上禁不住笑出了声,于是我童年的夏天蓦然浮现,那些大雨落在地面形成的泡泡、那些翻飞在空中的小咬、我那灌包的水靴……我在莫力达瓦的夏天全部复活,纷纷落进文字中。

写完《牛的故事》我大哭一场,我痛苦又幸福地发现自己的确是莫力达瓦的女儿,我完成了对自己生命的追溯,然后笃定在莫力达瓦的女儿这个宿命般的人生里,从而发现我的故乡莫力达瓦是多么独特的存在,生于莫力达瓦并为它述说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一个写作者有了一块可以俯身耕耘的大地是幸运的,再发现自己脚下的大地是如此的丰饶、奇美和独特简直犹如上帝的奖赏,只是我所完成的描述是多么微不足道,恐怕穷尽一生也难以把它的卓越和不平凡呈现出来。

我会为此而终身努力。

没有想到还有机会结集出版这部文集。我对已故著名女性学学者李小江老师心怀感恩之情,如果没有她生前慧眼,打捞出我这个默默无闻的边地小作者,为我写出如此深刻的评论,恐怕不会有被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信任的机会。陕西师范大学是李小江老师最后工作的地方,那里所有人都尊敬着她、爱戴着她。李老师生前曾经允我把这篇评论用在我的新书里,于是我把李老师的评论作为跋附于书后,有助于读到这本书的人了解我的写作。这本书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由李老师作跋,是多么圆满的结果,令人难过的是李老师看不到这本书了。

有一种高尚是去世后仍在托举着活着的人,李老师是那个高尚的人,她的思想源源不绝地继续影响着世界,而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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