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浩
我知道死是怎样一回事。所以,当医生在2025年10月萧瑟的秋天里,暗示奶奶可能过不了年时,我决定写下这些文字。文笔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记下来,趁我还记得奶奶掌心的温度,记得她身上的味道,记得她唤我名字的腔调。
仰视的童年
在扎旗上学那几年,爸妈外出打拼,我留在奶奶身边。
从家到学校的路不长,可对小小的我来说,却像永远走不完。我不爱跟奶奶走路,她走得太慢,我的手被她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总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奶奶特别高,高到我必须把脖子仰得发酸才能望见。
“快到了吗?”没走几步我就问。
“过一会儿,再走两分钟就到了。”她总是这样“骗”我。
如今我才明白,她不是走得慢,是在尽力延长我们并肩的时光;她不是骗我,是希望我多些耐心,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树上的鸟鸣。
那时的我调皮,没少挨打。但那些巴掌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有一次例外,我把手指往插座里塞,奶奶看见后一把拉过我,狠狠打了几下。那回是真的疼,我吓坏了。可没过一会儿,又蹭到她身边说:“奶奶,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摸了。”
这事我其实记不清了,是奶奶后来常提起,才在我的记忆里生了根。现在想来,那顿打里藏着她多大的恐惧,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我了。而我如今,却要真的失去她了。
深夜的炒饭
我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不爱吃饭是常态。每到饭点,扒拉两口就跑去玩,非要等到深夜才觉得饿。而每次我说饿,厨房里总会响起锅铲的声音,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肉丝炒饭就端到面前。
奶奶的炒饭是世上最好吃的。金黄的蛋花裹着米粒,肉丝切得细细的,我总能吃得一粒不剩。她总站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意。
现在想来,她那双手为一家人做了一辈子的饭。可惜,我已经无福再尝到了。最后一个冬天,她连端起一碗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不去的家
后来父母买了新房,接我回去。
新房子、新学校、新道路,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在自己家里畏手畏脚,像做客一样拘谨。那时心里固执地认为,只有奶奶家才是真正的家。
现实是,我终究在新家住下了,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去。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每个假期都在爷爷奶奶家度过。
奶奶家旁边的门卫室有台电脑,我常去玩,总要等爷奶喊了又喊才肯回家。有时和小朋友在外面玩,总能看见奶奶坐在花圃边上,一边看着我一边和人闲聊。
“我孙子……”我常听见她这样开头。一听到又在说我,就觉得烦,转身跑开。所以我永远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如今,我多想听她说完后面的话,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花圃里有片奶奶的菜地,种着几样长势喜人的蔬菜。虽然叫不出名字,但我乐意在旁边递个工具、帮个小忙。那些菜在她的照料下,绿油油的,一棵比一棵大。邻居见了总要夸,问她施的什么肥,她总是笑着说:“没用啥,好好看看,多经管经管就行。”
她还总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有次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我急忙摆手:“奶奶,别给100的,换50的!爸妈只收大钞,零钱他们不会收走,我能自己留着买零食。”她听了眼睛一亮,立马转身翻床头柜的抽屉,把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50块塞进我手心,还凑到我耳边小声叮嘱:“藏好,别让你爸妈看见。”
那时的我,只欣喜于有了私房钱,如今才懂,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她表达爱的笨拙方式。现在她的床头柜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了惊喜。
无解的难题
奶奶在我印象里一直很健康,很难把她和疾病联系起来。可疾病还是找上了门。
起初只是糖尿病。我们都觉得配合治疗就能好起来,没人太当回事。奶奶自己也说养养就行,不愿去医院。
谁能想到,糖尿病最后竟发展成了胰腺癌。
发现时正值表姐备考。奶奶去她家照顾外孙女,忙碌中感到身体不适。跟大姑说了,大姑不敢耽搁,带她跑遍了沈阳的医院。结果令人绝望——糖尿病变成了癌。子女们商量着瞒住她,怕她一听是癌症就放弃治疗。于是编造善意的谎言,背地里却四处求医问药。
有一次,奶奶拿着一盒药问我:“这上面写的啥?”我编了个名字:“这是治糖尿病的,你放心。”她不识字,只好信了。看着她泛黄的脸色,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神情,她那么信任地看着我,就像小时候我相信她说的“再走两分钟就到了”一样。我们都用善意的谎言,试图为对方撑起一片安心的天空。
倒数的时光
后来收到大姑发来的视频。画面里,奶奶和大姑在海边玩得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笑容满面的老人身患绝症?而她的儿女,只能一边强颜欢笑,一边在背地里以泪洗面。镜头里的海那么蓝,她的笑容那么真,真到让人恍惚,也许诊断书才是谎言,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树欲静而风不止。奶奶没有等到我有能力尽孝,就病倒了。即使在梦里,她仍常念叨我的名字,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孙子。我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回忆。
深夜里,她抱着我入睡的温暖,如今只剩病床上消瘦的身影;她给我洗澡时轻柔的动作,如今连举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非要我磕完头才给的红包,如今再无人等我磕头;永远不变的叮嘱“好好学习”,如今在耳边渐渐飘远。
每次回去,她总把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留给我,如今食物摆在面前她却无法下咽。
每次告别,她笑着挥手说再见,眼里却藏着说不出的落寞,原来那时,每一次告别她都当作最后一次。
在遗忘之前
我不敢等到奶奶去世后再写这篇回忆。光是写这些文字,就已哭了好几次。只有在回忆时,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奶奶真的要走了。
我将失去一个无私爱我、包容我的人。这个世界将要缺一角,再也补不回来。
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忘得越快。我知道文字代替不了记忆,至少在想她的时候,能有个寄托。可是啊,文字太苍白,写不出她万分之一的好,记忆太残酷,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刻提醒我,这一切都已成过往。
现在是2025年10月。她的状态很不好,可能真的过不了这个年了。窗外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像极了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她是爸爸和大姑的母亲,是妈妈的婆婆,是表姐的姥姥。
她,是我的奶奶,那个在我饿时端出炒饭,在我怕时拥我入眠,在我远行时偷偷落泪的奶奶。
而她,就要离开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