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
城里的冬日,风穿过街巷,柔柔的。天空没有像往年一样蒙着一层淡灰的薄纱。阳光明晃晃的,落在高楼间、落在窗棂上、落在树的枝桠上,金黄的暖。树上的叶子早已干枯,有的落下,有的却不舍得离去,赖在枝条上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享受着美美的阳光,倒比雪后的清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今年的冬天少雪。前几日天暗得很,冷风刮在脸上刀割般疼,以为雪会来,稀稀疏疏地虚张了一些声势,地面都还没有白就偃旗息鼓了。
忽然就想念起凛冽的风裹挟着簌簌的雪声来作伴的冬了。记忆里的冬天,该是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吧。老家的屋顶上总是积着厚雪,整个村落粉妆玉砌似的,雪地踩上去咯吱作响,被践踏出的小路,扭扭歪歪从村东头一直通向村西头。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折射着碎金般的光;村外的毛榆,顶着雪盖,间或露出点点灰褐色,和白雪相间藏着来年的生机。不知怎的,每当想起那雪景,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裹着小脚的老侉姨娘挎着小筐骑在树上哼着小调捋榆钱的景象。老侉姨是劳改的家属,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哲南农场当年是劳改农场,当时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下,为了战备的需要,要把狭长二十公里的哲南劳改农场压缩成十公里,这样一来,就需要遣返大批人员。这些人的原籍大多是江浙一带,由于刑满后不愿再回原籍受歧视,大多数人便从老家接来了妻女,留在农场当农业工。老侉姨就是其中之一,她总是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喜欢送给我们一些她做的糕点,加了糖的爆米花,也会在雪地里和我们玩撇口袋。伙伴们听不懂她的话,背地里都叫她老侉姨,却记得她勤劳的小脚,能变戏法的巧手。榆钱、婆婆丁、苋菜……都能在她的手里变成美食。她做的榆钱饭、小麻籽豆腐能香飘半条街,也让我至今怀恋。
冬日里更难忘的还有杀年猪的快乐,炉膛里的火苗灼着铁锅,油梭子在锅内滋啦作响,用大缸腌的酸菜炖厚厚的猪肉片子,香喷喷的,成了舌尖上挥之不去的美食。三三两两的伙伴们将自家冻好的粘豆包在大缸里偷偷拿出来,冻红的手不停地搓着,争相比试着谁家的豆馅更大更香甜。邻居们聚在热炕头上,互相叨叨着家长里短,连空气里都飘着热乎乎的人情味。
我走在去活动中心的路上,胡同里披着暖暖的阳光,心里却涌出一股一股莫名的寒冷。萍水相逢的疏离,邻里之间的间距,多年的朋友早已不再联系,父母走了,亲情也变得淡了许多,没有人来麻烦你了,却开始怀念以前被麻烦的日子。阳光下,路边粗壮的枝干像极了一幅幅简练却冷清的水墨画。擦肩而过的行人戴着面罩,步履匆匆,脸上满是赶路的疲惫,偶尔向熟悉的人点点头,谁也不会为谁多停留片刻。只有落在枝头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倒成了这冬日里少有的热闹,却更衬得人心底的那种孤寂和空旷。
舞曲想起来了,是很多人熟悉的《搀扶》:“一转眼就过许多年,我的脸布满了沧桑,你的眼被皱纹写满,你的美依然在我心田……”
午后,阳光暖暖地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我拿起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人,既要脚踏实地于现实生活,又要不时跳出现实到理想的高台上张望一眼。在精神世界里建立起一套丰满的体系,引领我们不迷失、不懈怠。待我们一觉醒来,跌落在现实中的时候,可以毫无怨言地勇敢地承担起生活重担。”
骨子里的寒顷刻被治愈,桌上那杯速溶咖啡,水汽袅袅升起,虽不如老家的粗茶解渴,但逝去的终究逝去,该来的还会前来。每个人必须时时刻刻接受现实并且以极佳的心态来面对。
这个冬天很暖,连一场像样的雪都成了奢望。今早起来,天地终于白了,雪不是很厚,但足以写满早年那寒风刺骨的场面,儿时那些暖融融的场景,不必在梦里反复回放了。
少雪的冬天,确实少了一份凛冽的诗意,却让人情的冷暖格外清晰。年近了,扯不断的依旧是亲人间的牵挂。匆匆忙忙的日子,穿梭在钢筋水泥筑起的高楼间,即使真的来一场大雪,依旧盖不住的,还是人间少有的温情。
煮岁月的寒,品寻常的暖。只要你愿意,总能够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