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副刊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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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 花 瓷

□陈秀华

我与“青花瓷”第一次见面,在两年前的夏天,小城的排球馆。

小城不大,千禧之年,政府投资兴建了体育馆。馆分两层,篮球、网球、羽毛球、排球,瑜伽、旗袍秀等十来个场馆,排球馆只占了第一层的东南角,分男女两个场地,男场东西走向,女场南北走向,呈“丁”字形交接。

她刚一入场,大家的眼睛就被闪了一下,平时黑白灰运动系列软塌塌充斥的球场,忽然多了一身白底青花的旗袍。打排球穿旗袍很另类啊,大家就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有古风,让人一下子联想到传世的“青花瓷”。

“青花瓷”轻移莲步的时候,大家分明闻到了一种气息。这气息不是平常的汗臭、脚臭、狐臭,而是一种香水的味道。那味道近乎于丁香,又不明确。如果不是在球场,我还以为自己到了江南,逢了个丁香一样,结着长辫子的姑娘呢。

“长辫子姑娘”也许早就是阿姨了,只不过精致的妆容下,看不出年龄,四十还是五十?或许只是三十岁也说不定。

轮到“青花瓷”发球了,只见她先把长长的麻花辫妩媚地捋到胸前,屁股扭几扭,睫毛挑几挑,再让球优雅地起几个高,“啪!”球出手了,因为旗袍的限制,她的双腿在离地面韭菜叶高的位置蹬了蹬,球,艰难地爬过了球网。

“嗨!进错场了吧,旗袍秀场馆在隔壁呢!”有人在场外喊。“青花瓷”并不在意,她就那么仪态万千地随大家交换着位置,像运动员入场前面举牌的司仪,每一步都走出了水墨江南的气韵。

第二场球,我们几个球场老手很默契地站成了一队,把“青花瓷”放在了网对面。气势老早就酝酿上,场面像一群老虎追逐一只梅花鹿。“青花瓷”双手抖颤颤,笨拙地刚垫出一个球,又匍匐救另一个球,旗袍拧得变了形,天青色花瓣皱巴巴藏在褶里,更可笑的是,无论球接得如何,她都不忘在接球后精心地整理一下旗袍。

这一场球,我们打得酣畅淋漓,“青花瓷”大汗淋漓。

休息的时候,女人们收敛了“虎毛”,变成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我插不上话,支楞着耳朵听。倾听也是一种生活不是么,我靠着这种倾听,一边打球一边写点小文,日子过得挺有烟火。

“听说她原是‘乌兰牧骑’的,后来辞职了。舞跳得不错。”

“怪不得她打球像跳舞。”

“咱们城中那家最豪华的美容院就是她开的,大大小小六十多位员工,很赚钱。”

“听说她离婚了,好像经常受丈夫虐待。”

“一个巴掌拍不响么。”

“是呢,是呢。”

场下比场上还热闹。

这时,“青花瓷”来了,是直接冲我来的,估计是看我总支楞着耳朵不发言,像一只沉默的灰喜鹊吧。我的脸稍微红了一下,毕竟参与了倾听。

“姐!”她笑着叫我,我忙欠了一下屁股,她坐在了长椅的另一头,身上的“丁香花”很好闻。

“姐,我叫白釉,这是十张美容卡,您帮我送给要好的姐妹们吧,我这身上有点毛病,医生让多锻炼,你们可别排斥我啊!”

一张卡一千元,十张就是一万啊,敞亮!

我不爱美容,因此卡在我面前并不耀眼。

“甭客气,大家一起玩吧。”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顺便把卡推了回去。

“姐,我怎样才能打得和你一样好呢?”她说得诚恳,有一瞬,我觉得她其实也就是一位想真诚参与进来的球友。

“你吧,你自己带个排球,换一身运动衣。你看这四周,有墙对吧,你先和墙一起练练一传,等啥时候接一传稳了,再入队。”

我说着严师带高徒的话,眼神却躲闪地往她的旗袍上看。她索性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掀起旗袍,几处旧伤像一条条毛毛虫在站队。

“你看我的嘴、眉,还有这下巴,都是被老公打伤后整了容。这腿伤,缝了十多针,等过些时日,也得修复一下。”她平静地介绍着自己的伤口,仿佛在谈论一位素昧平生的人。

“你老公也忒狠了点吧,为啥把人往死里整呢?”我貌似为“青花瓷”鸣不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相信了球友们的那句“一个巴掌拍不响。”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认为我干的美容业是不正经的,却心安理得地花着我做美容赚来的钱。”

她用了一个“嫣然一笑百花迟”的表情,我明白了,美是原罪。

人与人之间有着天然的疏离,但同情弱者也是人的天性,我把屁股往“青花瓷”身边移了移,基本上算是促膝了。

灯光映着她漂亮的眉眼,她笑得温暖无害。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包括她破碎的婚姻,毁容后的整容,还有,她得了直肠癌,放疗了四十二次。她说,“每一次放疗后,我都站不起来,靠护士半搀半背着走出来。有好长时间,我在漫长的夜里酝酿着死亡,觉得人生全没了希望,但每每拉开医院的窗帘,遇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那么率真地抚上我的脸,我就舍不得死了……”

我因为自己支棱着耳朵听大家无端猜想而愧疚得满脸通红。

“我的人生遇过无数跨不过去的坎儿,好像都跨过去了。现在,放疗结束,婚姻结束,我重新活过,要活,就活出个新样儿来!”她神情亢奋,站了几来,把球直接拍在了墙上。

那天我甚至陪她练了半个小时一传,俩人都汗流满面的。

“真好!这热气腾腾的生活!”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似出水芙蓉般。

第二天,她听了我的建议,穿了运动裙装,是“青花瓷”旗袍的加宽缩短版。

自此,她天天专注于练一传,开始的时候是对墙练,后来和候场的女生练,再后来和候场的男生练,为了搏一个健康的身体,她是拼了。

在我少有的“喳喳”下,球友们也大致了解了“青花瓷”的经历,指导她的时候,都拿出十二分的真心。

她又一次入队是在一年后的夏天。这期间,我被“青花瓷”强拉着进了一次她的美容院。她把我按在美容床上,非要给我“美”一把脸。和音乐的推拉弹唱一样,“青花瓷”的脸部按摩同样给人一种美的享受。我欣喜地觉得,生活除了吃喝拉撒上班打球,还有我可探寻的诸多领域。

我们很欣慰地接纳了“青花瓷”的热血归队,曾经的“梅花鹿”面对网那边的“老虎”们,已然毫不畏惧,接、发、传、扣样样出彩。当排球像石头一样一次又一次砸到我们身上,我们试图用胳膊抬起,只是徒劳。

“老虎”们惊呆了。

没有了对手,“青花瓷”便顺理成章地移步到了男场。男生们众星捧月一样,把“青花瓷”放在了二传位置,“青花瓷”小巧的身材灵巧地游移在球场的各个角落,果真是一件旋转的青花瓷。

2025年的某个夏夜,我在更衣室换了湿哒哒的衣服想回家,出门看她在门口等我。我们在将要到来的那个周六有一场全市的排球赛,附近旗县的排球精英都要来,我和“青花瓷”是参赛“梦之队”的主攻手。

“我可能无法参赛了。”

“怎么了?服装都订了,你说说。”

“身体稍有点不舒服,我想去北京复查一下。”

她一连串说了很多,我从未曾在“青花瓷”的脸上发现过那样失落的表情,即便当初我们把她当成一只“梅花鹿”在围追堵截。

我们一起走出体育场,初夏的晚风轻柔吹过,带着细腻缠绵的花香,慢慢地让人安下心来。

“我妈妈在生病的那几年,每一次坐车去医院化疗,都很感慨,‘这世界变化真快啊,这高楼,这街道,这明亮的路灯……能活着看着,值了。’”我想了好久,用这样的话开了头。

“放心吧,我早就学会了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给的沉重、阻碍、欢欣、鼓舞。自从我病了以后,就把每一天都当一辈子在过,你数数,自我来到这个排球场,我都快乐地过几辈子了?”她看向我,仿佛我真在计算一样。

我忙伸开手指,“一二三四五……你看,日日是好日。”

“不对,是辈辈都是好辈子!哈哈哈!”

2025年年尾,我接到了“青花瓷”的微信,她说,“本美女满血复活,新建了一个群,曰‘美女排球群’,聚集了一水儿年轻貌美大长腿,元旦将进行一次全市邀请赛……总之,像你这样邋遢的女人是万万进不来的,想办法让自己又美又飒吧,本美容店诚挚欢迎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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