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老年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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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腌菜坛子

□林海平

母亲有个腌菜坛子,是那种最朴素的陶坛,深褐色,圆滚滚的,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胖熊。它总待在厨房最阴凉的北墙根下,沉默着,仿佛一件被遗忘的老物件。可我知道,它里面藏着一个完整的、微缩的秋天。

每年秋风一起,母亲便忙碌起来。雪里蕻、萝卜、嫩姜、豆角,这些寻常的菜蔬,经过她仔细地择洗、晾晒,便一一失了鲜活的水色,变得有些萎靡、驯顺。然后,便是入坛的仪式了。母亲将它们一层层码放进去,撒上粗盐,有时还添些花椒与蒜瓣。最动人的,是她俯下身,搬起那块沉甸甸的鹅卵石,稳稳地压上去的动作。那石头,被岁月与盐水磨得浑圆光滑,像一枚巨大的、不会孵化的蛋。它沉沉地落下去,将所有的菜蔬都镇在了幽暗的坛底,也仿佛将一段喧嚷的时光,严严实实地封存了起来。

起初的几日,坛子是沉默的。但我知道,那里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革命。盐,这时间的化身,正用它冷酷而温柔的手,一寸寸地抽取着菜蔬里多余的水分与浮躁的生气。它们在被剥夺,也在被赋予。再过些日子,将耳朵贴近坛口,便能听见极轻微的“咕嘟”声,像夏夜池塘里一个满足的叹息,又像大地深处隐秘的耳语。那是发酵的声音,是生命在黑暗里转身的韵律。这时候,便会有一缕极霸道、极醇厚的酸香,丝丝缕缕地,从那坛沿水封的缝隙里钻出来。这香气,不像花香那样招摇,也不像果香那样清甜,它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土地与岁月分量的味道,能让整个厨房都变得安详而富有。

这坛子,便是我家岁月的轴心。无论外面的世界是急景凋年,还是风和日丽,它总以不变的节奏,在角落里呼吸、酝酿。寒风凛冽的冬日,从坛中捞出一碟黄亮亮、脆生生的腌菜来,淋几滴麻油,便是佐粥的绝味。那酸,是尖锐而醇正的,一下子便能刺破冬日早晨的困顿与慵懒;那脆,是带着韧劲的,在齿间发出清爽的声响,仿佛将整个被压缩的秋天,又在口腔里重新唤醒。它让清贫的日子,也变得有滋有味,棱角分明。

我曾以为,这坛子里腌的是菜。直到许多年后,母亲老了,她的手不再那么利落,她的身影在坛边显得有些迟缓。我看着她,依旧用那熟悉的、虔诚的姿态,去摩挲那块光滑的压菜石。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那坛子里,哪里只是菜呢?

那被盐分细细萃取掉的,是蔬菜们青涩的、毛躁的汁液,是它们张扬的个性;而最终沉淀下来的,那坚实的、韧性的、风味醇厚的本质,才是它们得以长久保存的魂灵。这多么像母亲的一生,像我们这平凡人家的日子啊。岁月便是那无所不在的盐,它将生活的浮华、虚妄与躁动,一点点地逼走、沥干。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忍耐、沉默的爱、以及面对贫瘠生活的勇气,却在这漫长的、看似黑暗的压制与等待中,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并转化出一种全新的、足以对抗一切寒凉的风味。

母亲的腌菜坛子,原来腌的是一坛岁月的骨头。它为我们日渐柔软的记忆,留下了一块最坚硬的、可以反复咀嚼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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