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树有
石头堆起的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端坐在草原深处。月亮的阴晴圆缺,人情的苦辣酸甜,每块石头就是时光打磨出的语言。
这些被阳光晒暖的石头,印着几代人的脚印——牧人靴底磨出的弧度,朝圣者掌心的温度,还有迷路的云朵投下的影子。
当年,你我各添了一块石头,默念心中的祈愿,岁岁垒高的敖包,藏着被风偷走又送回的诺言。牛羊啃食过的草坡,长出一茬茬新绿,欢乐的篝火和歌舞,醉了十五的月亮,和每一块石头心上的脸庞。河流映着月亮,每一阵掠过耳畔的风,传唱一座敖包的故人,把心事留下。
听风的马
父亲是驯马高手。
我亲眼见父亲把一匹烈马按倒在地。
经过一番较量,那马喘着粗气,汗水浸透鬃毛,父亲死死按住马耳朵,冷不防绊倒它,整个身子压在马脖子上。那马瞬间就平静了下来,抬起头回望了一下父亲,父亲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坐起来,那马也立起头,又摇了摇头,同时跌倒又同时站起,像两个握手言合的兄弟。
驯服一匹烈马,父亲瘦了一圈,他凸出的颧骨像两座山峰,两只眼睛深陷眼窝里,可眼神充满了喜悦。
被父亲驯服的它格外有灵性,大车上坡时,辕马掌握车辙方向,下坡时坐坡,稳稳抵住身后的重量。
辕马换了一茬又一茬,父亲的大车,咣咣响铃,铿锵节奏,迎着四季风,穿越岁月,驶出一道独有的风景。
虫语
凝望远方,一阵虫语传来。如繁星点点,草叶摩挲成一片水域的光影。
顺着起伏的波澜,一场梦境应运而生。吟唱打磨绿色的翅膀,剪断阵阵热风,抚慰田野,深情地吻着夜色。
小村,很小。几户人家撑起一片苍穹。
西辽河挽起臂弯,哦,与虫语为伴,一步一个脚印。
一朵朵花的盛开,一只只虫子的追逐,融入浩瀚的田野,像一艘艘小船游入史册,书写西辽河蜿蜒游动的歌谣。
八千年的冲积,滋润哈民部落,聆听月亮与河流的故事。每一个微妙的生命,融入眼前的风景,每一个微妙的生命,就在千丝万缕的感悟中,慢慢发芽,万物重生。
读一朵花的微笑,听一只虫子的吟唱,每个生命赋予它的,是小小的,是悄然的收成。
石斧
伫立。不朽的生命,被山岩啃了千万年,刃口迎风飒飒。
晨光洗濯你,树的年轮记录你,每根木纤维缠绕的石棱凝望着你,时光的牙齿咬疼所有的疑问。
阳光下仰慕巨斧,从太多的疑问中,洞穿了一个个眼神。一块石头要开凿黑暗,要蘸满阳光烈焰,把筋骨烧红,把灵魂点燃。
锻打。
一道斧痕记录着力的方向,劈开冷冰的根系,敲碎兽骨的髓,在岩壁上刻下月亮的咒语。
现在,被斧刃拥抱,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叙说岁月。穿梭、苏醒,亘古不变的石头,在众生回眸遥望时,锋芒正悄悄变得柔软。
一座老钟
悬挂在老屋的墙壁上,斑驳的记忆被它震得掉渣,隔了几十年,犹在敲击我心扉。
钟摆传令,一只轮胎的钢板,被敲打得神采飞扬,上课了,上工了,老钟如一座佛不紧不慢地传经。
它见过穿蓝布衫的人对着钟摆校准马蹄表,它见过孩子们数着老钟上的罗马数字,它见过羊群蹚起漫天的烟尘。
光,穿过,拨弄它发黄的齿轮。那些咬合的牙齿,一下一下变成饱经风霜的老人。
那指针已被岁月磨成钝器,却依然在盘面上反复刻画时光里的足迹。
哦,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从你的指令出发,不断拭去心灵的锈迹。
归来的河流
河床在月光下袒露嶙峋的脊背,那些被岁月啃噬的沟壑里,还残留着童年的鹅卵石。
风,掠过荒草的梢尖,带来远山的私语——原来每一条河流的流浪,都是为了寻找回家的路。
记忆开始涨潮。春日的柳絮曾乘着浪花远行,夏夜的萤火虫在漩涡里起舞,秋霜染白过芦苇的鬓角,冬雪封存过冰面下暗涌的心事。
蜿蜒的河道是时光写下的长信,每个弯转处都藏着未拆封的故事。
此刻,归潮正漫过褪色的堤岸。
那些裹挟着异乡泥土的流水,温柔地舔舐着旧日的裂痕,将褶皱里的沧桑都磨成细沙。芦苇摇晃着白头,向重逢致意,而卵石与流水相触的轻响,是阔别多年的秘语。
归来时,两岸的野花突然都开了。它们不必追问来处,只知道这再度丰盈的河床里,藏着永恒的潮汐。原来最深的羁绊,从不在远方,而在每一次奔赴与回归的颤抖里,在岁岁年年的流淌与回响中。
归来的部落
逆着风,在草原上找到了一条河的踪迹。
把祖先的传说打磨成哈民白骨。
马蹄踏响岁月的鼓面,古老的帐篷升起一缕炊烟。仿佛听见酒盏碰出的热闹与喧嚣。
一场变迁,在白骨之上,每张脸依稀可见祖辈的豪放和放牧者的身影。他们在宣泄亘古不变的酒兴,在祖宗的牧场,放牧着归来的心情。
走进月光栖息的地方,燃起一堆篝火,拉响马头琴,唱响一支部落的爱情,望着同一轮涨满柔情的月亮。
归来的部落,是游子对根的眷恋。一片热土,一条河流,一群蓬勃的生命,在草原上书写部落传奇。
放眼洁白的羊群,风,丝丝入怀,我们是两条腿的生灵。
我是其中一分子,在归来的部落,拥有一颗永不肯衰落的心。
歌谣里的部落
从一曲歌谣的旋律飞出。
绿叶引我飞入梦幻,风,送来了信息。
你,在一棵树上等我。
一望无际的山野,涛声隐隐,野烟袅袅,每一声鸟鸣,都让我乐此不疲。
夜的深处,我学会了入梦,蘸月光谱曲,敲星光作词,“我是一堆待燃的煤,需要一根火柴的点燃,我是一根野草,需要一抹阳光的粉饰。”
谁想过会有今天的歌唱?沉沦是觉醒的开始,破碎,是又一次重生。我是一个冷暖自知的歌者,只想唱,你听不听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