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玲玲
站在家乡的桥上眺望,西辽河如一条静谧的银色丝带,温柔地蜿蜒于科尔沁苍茫的胸膛。
阳光倾洒河面,将粼粼波光酿成满河碎金。风过处,那些金色的光点便顺着水流漾开,一圈圈晕染着河道的轮廓,我的记忆也随着柔缓的水波漫溢开来。
在我心里,西辽河是由两股水流汇成的:一股,来自父亲的讲述;另一股,来自我年少时的记忆。
父亲口中的西辽河,是一条浩荡而清冽的巨川,是他成长的乐园。他不止一次跟我说:“我小时候,整天长在西辽河。夏天摸鱼、捞虾、打水仗,扎到水里就不上来;冬天河冻结实了,就和一帮小伙伴滑冰车、打冰尜,一玩儿就上瘾,吃饭都叫不回来。”父亲童年时的西辽河是鲜活的,水流“哗啦啦”地响,裹着河泥的清香漫过堤岸,连风里都飘着他们的欢笑声。
可到了我能撒欢奔跑的年纪,西辽河的“浩浩汤汤”早已成了让我无限向往的传说。河水瘦得像条晒干的绳子,浑浊的水流在河床上缓缓蠕动,河底的泥沙裸露着,风一吹就扬起粉面子一样的细土。
长大后外出读书,很久不曾回望家乡的西辽河。那次回家,我又走到村外去看望西辽河。河水已彻底干涸。干裂的河床被人们分割成一块块田地,种上庄稼。可贫瘠的沙土里,秧苗稀疏枯黄,和这条河一样了无生气。我久久望着干裂的河床,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哀伤。
原以为这条河就这样消失了。没想到,转机竟悄然而至。一系列生态保护政策深入推进,让辽河两岸重焕生机。
当清泉顺着管道注入河床,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伤口,干裂的泥土发出了“滋滋”的欢愉。干涸二十余载的西辽河,如久旱的大地喜逢甘霖。
河岸的滩涂上,红柳重新摇曳婀娜的身姿;芦苇一夜之间,织就了一道苍翠青纱帐;水边长出了茂密的芦苇;久违的水鸟掠过水面,姿态翩翩如帆影;鱼儿好奇地跃出水面,生命悄然复苏。
假期时,我带着儿子来辽河公园游玩,这里曾经是荒芜的河滩,现已蜕变成“城市氧吧”,流水潺潺,花木扶疏。数不清的苗木深深扎根,难以计数的时令花卉,从春到秋都开得热热闹闹,把这片土地装点成斑斓的锦缎。健身器械旁,有人摇转轮,有人吊单杠;太极广场上,一群中老年气定神闲,一招一式宛如行云流水。最令人欣喜的是沙滩浴场——孩童们拿着小铲子堆沙堡、挖沟渠,光着脚丫追逐水花,稚嫩的笑声溅起满河的欢欣,已然是一处难得的儿童乐园。
隔水相望,科尔沁历史文化长廊静立水畔。它以坚固的河堤为骨骼,铺展出一幅雄浑宏阔的露天史卷。石板浮雕上藏着金戈铁马的故事,也藏着这片土地与西辽河共生的千年记忆:辽代牧民马蹄下的河水仿佛还在流动,清代漕运的商船船桨划开的波纹清晰可见。风掠过长廊,远古的蹄声与流水声交响和鸣。这里不是冰冷的石头陈列,而是会呼吸的记忆,是活着的文化根脉。老人指着壁画给孩子讲古老的传说,游客驻足感悟科尔沁的历史沧桑。
2025年春,断流二十七年的西辽河通辽段干流全线通水。这天,我陪同父亲再次来到河边,他挺直了脊背,看着河水自远方欢快地流过来,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西辽河静静流淌,千年如昔。她曾沉默,却从未远离。清风徐来,草木的清甜与河水的润意漫过来,我的身心为之舒展。依着桥栏,看着岸边垂柳轻摇,如与流水低语;河畔步道上,行人漫步、骑者穿行;河面之上,能见到野鸭带着宝宝自在游弋,偶有几尾鱼儿跃出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令游人惊奇。也有打捞水草的船只在河面徜徉作业,划开一道道温柔的诗行。
幸哉!西辽河已不再是昔日那道枯寂的河床,而是一条重焕生机的母亲河。我相信,年轻的通辽在母亲河的滋养下,会愈发朝气蓬勃,如同一只振翅的雄鹰,迎着浩荡长风,向着通达辽阔的未来翱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