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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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的诗经

●高坚

那一片雄奇壮美的胡杨林里有我和祖辈们的故事。

一场大雨过后素描胡杨林最好,一首诗歌装帧胡杨林的封面最美。

特别喜欢一首没有署名作者的现代诗《胡杨的诗经》:结痂里有碱粒//这些秘密只有母亲知道//在成为风景之前的坎坷经历//也只有母亲知道。丑陋作为褒义词/是不屈抗争的风骨//笔直如果是初恋//一场大雨珍藏//倒伏,半倒伏或者扭曲变形//爱的箴言在这里总结……

在这首诗歌里,我将有关胡杨林的记忆和温暖一遍遍拾拣,在灶膛燃烧记忆的味道,需要走进那片胡杨林。

记得多年前,母亲领着我来到这片胡杨林拾柴。到了胡杨林,母亲和我将胡杨散落的枯枝,聚在一起理顺、码齐,再用路上割来的柳条一小捆一小捆捆绑好,之后母亲又从衣服的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书纸,寻觅胡杨林里积存碱粒的胡杨树身,用树枝小心翼翼剥碱粒。母亲是那么的专注,这时胡杨树枝隙间透过的斑驳阳光在母亲身上晃动,胡杨林里的各种婉转动听的鸟鸣和花草的芬芳也包围着母亲和我。母亲用尼龙绳绑好成捆的胡杨枯枝,我帮助母亲把胡杨枯枝抬上母亲肩头,母亲晃晃悠悠走出胡杨林,鸟鸣和花香越来越远,村庄越来越近。

母亲到家后,将在陶瓷盆提前发好的白面和好弄成大小一样的剂子摆放到了蒸笼。老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有胡杨枯枝微甜的特殊味的炊烟,母亲掀开锅,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出锅了,白面馒头的面香和胡杨枯枝微甜的炊烟,萦绕在村庄里。长大后我才了解到胡杨树具有非凡的耐盐碱能力。每年的雨季给沙漠带来了生机,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盐。只有植物体内的含盐量过高时,它才能在这样的土壤中吸取水分。然而高盐又会导致植物死亡。而胡杨树很奇特,当体内含盐碱过高时,它可通过树干的龟裂和伤口将盐碱排出,这也是胡杨树生命力顽强的原因之一。每棵胡杨树每年会排出一定量的盐碱,母亲采一些胡杨树上分泌的天然碱,调制了我童年的一段美好回忆。

一阵漠风穿过胡杨林,风里仿佛一阵又一阵的驼铃声响起,又飘散的无影无踪,那一定是祖父的驼队刚刚走过。祖父和别人凑钱合伙购买了两匹骆驼,往返山西、河北等地贩运皮张杂货、米面糖茶,这支队伍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在长期跋涉中逐渐发展成一支成熟的驼队。骆驼队趟过湍急的河流,穿越风沙漫漫的巴丹吉林沙漠,一路上除了肆虐的漫漫黄沙,只有驼铃阵阵,可这铃声很快就被大风甩在驼队的后面。漫长的跋涉中,驼队最渴望的是抵达沙漠中的那片胡杨林,胡杨树遮天蔽日,是祖父驼队贩运货物的天然驿站。

夕阳西下时,经过长途跋涉,选择胡杨林中一个水草丰美处,祖父卸下骆驼驼峰上的货物,将驼队的骆驼散放在胡杨林里,等骆驼吃饱,祖父再将骆驼的缰绳系在胡杨树上,骆驼卧在胡杨树下,慢慢反刍着夕阳的余晖。祖父点燃一堆胡杨的枯枝,将备好的牛肉干在火上烘烤,牛肉干烤熟后祖父在随身的褡裢里翻出牛皮酒壶,就着牛肉干一口一口把星光喝下。

夜晚的胡杨树下的沙土,经白日透过枝隙的阳光炙晒,热乎乎的,躺在上面非常舒服,缓解了祖父疲惫的身体。伴着此起彼伏的虫声,胡杨树下,祖父的鼾声一声叠着一声,他裹着整片胡杨林的静谧与满天星光,渐渐沉入酣甜的梦乡,祖父的梦里一定梦见了在山东济南府第一次遇见情窦初开的祖母时的情景,也是穿越这片魂牵梦绕的胡杨林,驼铃声代替了唢呐声,接亲的驼队代替了摇摇晃晃的花轿。穿过胡杨林后村庄的烟火里有了鸡鸣狗吠,倚门迎归,儿孙绕膝……

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像给胡杨树馈赠了一件白袄 —— 那雪厚得像棉花,裹在枝干上,正好合身。父亲的目光被胡杨树上喜鹊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叫声吸引,这是作为护林员的父亲巡护胡杨林时的无数场景中的一段。父亲年轻时爱好写作,曾经被盟里的报纸选为通讯报道员。他采写的有关胡杨林被乱砍盗伐的通讯稿《胡杨林在呐喊》,第一时间在报纸的重要版面刊发。后来父亲也被推举为护林员,巡护着这片胡杨林。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按时完成巡护任务,及时记录巡护日记。胡杨林四至范围内胡杨树的棵数、大致树龄、野菊花的分布位置、白茅草的茂盛区域,以及雨后积聚的水泡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这片胡杨林里的每一棵胡杨树、每一朵野菊花、每一颗沙粒在父亲的眼里都像是他的孩子,胡杨林里的每一棵花草树木也认识父亲。父亲的日记里也写了许多有关胡杨精神的散文和诗歌,整整几大本日记,日记已经泛黄,但日记里的胡杨树在字里行间依然生机勃勃,只是他一直没有整理发表,一直珍藏在抽屉里。

我从小就读父亲的散文和诗歌,受他的熏陶,爱上了胡杨,爱上了文学,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感谢护林员父亲,有幸遇见那一片胡杨林。

有一场雪与胡杨树有关,与祖母有关,我一直记得。

相对于其他三个季节,胡杨林的冬天是寂静的。一场飘飘洒洒的雪铺在胡杨林里,沙地上的锦鸡儿、红柳、山榆树等落叶乔灌木被雪簇拥着,稀疏散在地上的枯萎紫花地丁、蒲公英、野菊花、萨日朗也被浅浅掩埋。山雀清脆的鸣叫和风穿行在雪花之间,擦着一棵胡杨树和另外一棵胡杨树之间穿行,它不去读一段与胡杨树有关的故事,如果不去破译,我怕从此散轶遗忘或者流浪在胡杨林。

距离胡杨林四十公里处有一座山,没有名字,与这片胡杨林遥相守望,山顶上掩埋着祖母的坟茔,戍守着那片胡杨林。听村庄里的老人说,那年祖母患了难治的病去世,祖父欲采伐附近胡杨树做寿材,但是被父亲果断的否决了。原因是用胡杨木做寿材,最低得用十棵八棵胡杨树,才能让木匠铺裁出合格木料。这得破坏多少棵胡杨树啊!祖父也知道村庄西大河上用胡杨木制作的胡杨木桥,几十年的风雨冲刷,车马踩踏,一点也没有破损和腐烂,胡杨木绝对是上好的木料。最后,用家中备好的杨木做的寿材。

祖母病逝的那天正好下大雪,祖母嘱咐父亲她的坟茔的朝向一定得是那一片胡杨林,天堂里的祖母也牵挂着那一片胡杨林。从那以后,每当落雪的时候,只要有时间,我都会一个人去那一片胡杨林中漫步。去轻轻抚摸每一棵胡杨树,心想哪一棵胡杨树是祖母保护下来的呢?每一棵胡杨树都应允着,每一棵都是。

在雪舞冰封的胡杨林里,每一棵胡杨树抚摸都那么冰冷,胡杨树不怕干旱盐碱,更不畏寒冷。相信吧!胡杨林的春天很快会来临,到那时,每一棵胡杨树都是温暖的符号,胡杨林就是一篇书写温暖的诗经,春风一遍一遍在胡杨林里书写,再一遍遍诵读给我的祖辈听,他们一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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