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磊
一个时代的规则体系或者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深深地影响着公众群体的言行。随着年代的久远,它会深深植根于社会生活。而人们之间的交往,便会随着“圭臬”达成默契。伦理道德像浩瀚汪洋,对于社会秩序的维护,往往更具有渗透力。遵守规则,不仅是一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是安身立命的生存法则。而当规则体系面对个体利益不再具有公平与正义,大多数人的选择是沉默隐忍。害怕自己绅士和淑女的形象,因为不懂规则被打上不光彩的烙印。破除陈规旧俗,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要承受千夫所指和被世俗孤立的危险。偏偏有人在容忍与自由的抉择中,毅然选择了自由,争当时代汪洋的弄潮儿。小说《纯真年代》里,19世纪纽约上流社会的规则牢笼下,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纽兰·阿切尔与梅·韦兰3人的情感纠葛,正是这场“容忍”与“自由”抉择的极致缩影。
《纯真年代》以19世纪70年代的纽约上流社会为背景,彼时的贵族圈层有着一套密不透风的“生存规则”:婚姻需门当户对,言行要符合礼教,情感要藏于体面之下,任何逾矩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对整个圈层的背叛。作者伊迪丝·华顿以细腻的笔触,将这套规则的虚伪与冰冷融入日常——从晚宴上餐具的摆放顺序,到社交场合的寒暄话术,再到婚姻大事的决策,每一处细节都在编织一张“精致的网”,将身处其中的人牢牢困住。而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纽兰与梅的故事,便在这张网中展开,三人以不同的选择,诠释了面对规则时“容忍”与“自由”的重量。
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是这场抉择中最耀眼的“自由者”。她带着欧洲大陆的风尘归来,身上没有纽约淑女的“纯真”,却有着冲破桎梏的勇气。她敢于当众谈论不幸的婚姻,直言对丈夫的厌恶;敢于打破社交禁忌,与纽兰在街头并肩行走;更敢于拒绝家族安排的“体面复合”,坚持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在那个将“寡妇守节”视为美德的时代,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像一颗石子,砸向上流社会的平静湖面。她并非不知“千夫所指”的风险——家族成员告诫她“别让我们蒙羞”,社交圈私下议论她“不懂规矩”,可她始终清醒:“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哪怕要承受孤立。”她的“自由”,不是鲁莽的决裂,而是清醒的选择:宁愿做圈层里的“异类”,也不愿做规则的“囚徒”。
与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反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梅·韦兰的“容忍”。她是纽约上流社会精心培养的完美淑女,温顺、纯真,对规则有着近乎本能的遵从。她知道纽兰心中有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却从不说破,只是用“纯真”的外衣包裹着清醒的算计:她会在纽兰动摇时,轻声提起家族的期待;会在两人感情降温时,假装怀孕以稳固婚姻;甚至会在临终前,平静地告诉女儿“你父亲曾有过一段遗憾”——她用一生的“容忍”,维护着婚姻的“体面”,也维护着圈层的规则。她的“容忍”并非麻木,而是深知规则的力量:在那个时代,女性的生存依赖于“淑女”的身份,一旦打破规则,便会失去所有依靠。她选择用牺牲自我情感的方式,换取在规则内的“安稳”,却也在这份“容忍”中,彻底失去了自我。
纽兰·阿切尔则是介于“容忍”与“自由”之间的“挣扎者”,也是最贴近现实中大多数人的角色。他曾对纽约的规则感到窒息,渴望挣脱束缚——他被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勇气吸引,偷偷为她谋划离婚,甚至想过与她私奔,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生活。可他终究没有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决绝,也没有梅的“坚定”:他害怕成为社交圈的“笑柄”,担心家族因他蒙羞,更恐惧失去现有的“安稳”。
当梅用怀孕留住他时,他选择了妥协;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远走欧洲时,他选择了沉默。他一生都活在“想要自由”与“不得不容忍”的矛盾中:晚年的他站在巴黎街头,望着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家的窗户,却始终没有上前——他终究还是被规则困住,将“自由”留在了遗憾里。他的挣扎,道尽了现实中许多人的困境:我们渴望冲破规则,却又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最终在“容忍”中,渐渐遗忘了最初对“自由”的渴望。
读完《纯真年代》,再回望“容忍与自由的抉择”,才明白这场抉择从未有“正确答案”,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自由”让我们看到,打破规则需要勇气,更需要承担代价的清醒;梅的“容忍”让我们懂得,在特定时代背景下,“顺从”或许是无奈的生存策略,却也可能成为自我的牢笼;而纽兰的“挣扎”则提醒我们,现实中的抉择往往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在欲望与责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权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