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秀华

水泥铺设的村路，被下午的太阳晒得热烘烘的。丑娃走在上面，鞋底很快被热透，汗水也紧跟着冒了出来，而跟在他身后的几只白鹅，似乎也感觉到了热，身子跩得更加快了。

丑娃和鹅们走出村子没多远，一群男孩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们来到丑娃身边时，不知谁喊了一句：丑娃，跟我们一起玩吧，老是跟鹅在一起多没意思！丑娃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那群孩子见丑娃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纠缠，一溜烟跑远了。

丑娃望着他们的身影，心里有些落寞。其实，他不是不想跟他们玩，而是不想听他们丑娃丑娃地叫，他总能从那称呼里听出嘲讽的意味。

丑娃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只喜欢爸爸妈妈叫他，另外就是韩爷爷韩奶奶了。韩爷爷韩奶奶叫他时总是把丑字去掉，他们只叫他娃儿。韩爷爷韩奶奶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他们老两口，寂寞时就把丑娃叫过去。丑娃也很喜欢他们，不论走多远，只要听到一声娃儿，立即就会跑过去。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韩爷爷韩奶奶家时，汗水在黑红的小脸上画出了道道。

丑娃一进屋，韩爷爷就把他拉进了怀里，韩奶奶则拿着毛巾为他擦汗。韩奶奶一边擦一边心疼地说：这么俊的小脸被太阳晒得黑成了这样，多可惜啊！丑娃看着韩奶奶，怯怯地小声说：奶奶，别逗我了，我长得丑。“丑啥丑！那是你爸你妈为了你好养活，才给你起的丑名字。不信你到镜子前照照，多俊的一个小伙子！”

丑娃认为韩奶奶在哄他开心，所以他没到镜子前去看自己，他怕镜子里出现一张奇丑无比的脸，让他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破灭。

丑娃领着鹅来到河边，鹅们立即欢快地跳到河里觅食去了。丑娃则在离鹅远一些的地方蹲了下来。

丑娃蹲下去的地方，一探身就能看到水里映出一个男孩的影子。男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被草原的太阳晒得黑红的脸颊，很俊美。丑娃看着男孩笑了一下，男孩也对他笑了一下。男孩的笑让丑娃非常兴奋，他伸出手就去摸男孩的脸，可他的手刚碰到水，男孩的脸就变了形，他急忙把手缩了回来。从那次以后，丑娃再也不敢去碰水了，他怕水里的男孩生气不跟他玩了。

丑娃有时会拿着树枝把男孩画在河滩上。他一边画一边和男孩说着心里话，但他从来没有把男孩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他认为那是河神送给他的玩伴。也就是因为这个玩伴，丑娃每天都要到河边去。一到河边他就迫不及待地寻找那个男孩，男孩也似乎永远都在等他一样，不论他蹲在河边的什么地方，总是能看到他。

丑娃一看到男孩俊俏的脸，心就会踏实起来。他对男孩笑，为男孩唱歌，有时还和男孩玩打水漂。丑娃打水漂很厉害，一次能漂起来七八下。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丑娃要回家了。他先和水里的男孩说声再见，然后把手指放在嘴里吹出一个哨音。鹅们听到哨音纷纷上了岸，排着队来到他面前。

丑娃七岁时，该上学了。但他不想去上学，他害怕自己丑陋的脸被同学嘲笑，也害怕自己的丑名字会在整个学校里响起来。因为同村的猫娃就是因为名字经常被同学嘲笑而一次次逃学，又被老师一次次地找家长，最后改了名字又转了学校才消停下来。

丑娃没敢把自己不想上学的事告诉爸爸妈妈，他怕爸爸妈妈伤心。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上学的所有用品，而且都是他喜欢的。

开学那天，丑娃慢腾腾地一直不想出门。爸爸妈妈已经穿戴好等着送他，鹅们也排着队来到门口，可他还在假装系鞋带而磨蹭着。爸爸说：丑娃，快些吧，到点了。丑娃看了看门外的鹅，又看了看爸爸妈妈，终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我不想叫丑娃了！”爸爸忍着笑问：“怎么了，丑娃这个名字不好吗？”“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丑娃没有说出来。爸爸看着丑娃一脸认真的样子，怜爱地拉着丑娃的手说：“你以为你上学的名字也叫丑娃吗？不是的，丑娃是你的小名，你的大名叫刘俊生。”

丑娃的心顿时敞亮了起来，他又急切地问爸爸妈妈：“那我长得丑吗？”爸爸妈妈硬是拉着丑娃来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小男孩干净俊俏，就是他在河边看到的那个男孩。丑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鹅们听到丑娃的哭声，快速地跩到小主人身边围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