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殿波
草捆
凉风从西北方向来,掠过科尔沁草原的最北方,割草机刚刚给草原理了个“板寸”的发型,告别蓬松和凌乱,陶醉在清爽中。搂草机拢过的草,散发着草的香气,风中四溢,一团团,一缕缕……捆草机来了,很贪吃,饕餮盛宴,还不忘打包带走,草捆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留下深深的沟痕,草的茎叶里,生命的本色被封存。
漫山遍野的草捆,排成秋日光景里最规整的诗行:方的小捆似蹲,似卧,九十度的棱角切割光影,像屈膝而蹲的老者,又像展臂欲跃的稚子。圆的大捆,如同江上漂浮的乌篷船,背负着暮色斜阳。
牧人走过来,从草捆中拽出一把草,咀嚼着草尖,心里盘算:“再晒两三天,就能拉回家了。”
草捆,是羊群过冬的食粮,繁衍生息的乳娘。
此刻草捆们静静待着,风过时,草叶从捆缝里发出细碎声响,像在应和牧人的心思。夕阳把草捆的影子叠在一处,方的影、圆的影、土坡的影,连同远处金界壕的旧土埂,都被衬得有了烟火气。这是草原为秋天结下的果,这是草原 为冬天攒下的热。
鸟群
额仑湖的秋,是被鸟群装满的。湖水将秋色洇染成蓝绸,岸边的草叶黄里掺着红。鸿雁家族最先来,一家子排着“人”字降落在湖面上,再飞起来排成“人”字,翅膀拍打的声音混着“嘎嘎”的叫声。
牧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手里摩挲着磨旧的皮绳,望着纷纷而至的雁阵出了神。雁来了,待不久,只是歇歇脚。此刻季风捎来的气息与去年重叠,雁影依旧在夏牧场的天际线起落。
野鸭扎进水里又冒出来,嘴里叼着闪着光的小鱼;鸬鹚展开黑亮的翅膀,贴着水面往湖心飞,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浪花;鸊鷉则把细脚伸在水里滑,胸前拖拽着两条银线一样的波纹,像是在把湖面上的浪花揉碎,统统装进身后的口袋里。各种鸟都以家庭为单位练飞,小雁扇着没长齐的翅膀,飞低了,母雁便回头叫一声,声音温软却坚定,再把小雁往高处引。雁群在这里蓄积能量,等着第一场雪落,那时雁阵会整整齐齐,飞向南方。而牧人也该收拾毡房,鸿雁走了,就是夏牧场该结束的时候。
羊群
额仑湖畔的羊群,是秋养肥的肉团。绒毛厚得发亮,走起路来,粗壮的腰肢扭动,脸盆大小的尾巴摇晃,屁股一扭一扭的,每一步都透着敦实。它们刚经历过一场爱情,肚子里,像夏牧场一样,正孕育着一场生命的滋养。
天际线上,不知道是云朵长出四蹄来到草地上吃草,还是羊群有了翅膀飞到蓝天上玩耍。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拂过羊的绒毛,把橙黄的草屑吹进它们的耳缝里。有的羊抬头望天空的雁,像是在说:“急啥?你们追南方的暖,俺们守肚子里的春。”有的则蹭蹭同伴的身子,暖乎乎的毛贴在一起,连影子都显得柔软。
牧人甩着鞭梢,鞭声很轻,抽不到羊的身上。
没谁说等,可都在等,每只羊都把蹄子踩得很稳,等第一场雪落,等牧人回家的吆喝。等明年那个春,熬过漫长的冬日,母羊腹中蜷缩的春胎,降生为奔跑的肉团。
草原黄鼠
科尔沁草原的秋深了,草叶枯成褐红,风里裹着霜的凉,草原黄鼠一家却把草根下的日子,过得比秋阳还热辣。
小黄鼠叼着草籽往洞里钻,腮帮子鼓着,塞了两颗圆滚滚的野果,跑起来一颠一颠,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大黄鼠守在洞口,直立着身子,耳朵竖得尖尖的,眼睛盯着天上,只要有云影快速晃过,或是风里传来一点异样的声响,立刻发出“吱吱”的报警声。它们怕草原鹰的影子,那翅膀掠过草尖时,连风都会变沉,连草叶都不敢出声。
洞里储藏室已经堆满了“储备粮”:金黄的针茅籽、褐红的羊草籽,还有几颗带紫的野果,是最小的那只小黄鼠,从草捆旁扒来的,此刻正安放在粮堆最上面。等小黄鼠把嘴里的草籽吐在粮堆上,大黄鼠便用爪子轻轻归拢,偶尔用鼻子嗅嗅孩子的腮帮子,像是在夸它“今天跑得真快”。风从额仑湖那边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鸟叫声。草原黄鼠家族没心思听,得赶在草捆被拉走、霜雪落下前,把洞填得更满,在冬天里,慢慢品尝秋天的硕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