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飞
序
你是我惊心动魄的辽阔
生怕一脚迈出,就会踩出让人心碎的涟漪
车轮丈量我们的背影和渴望
丈量无人区漫长的空寂:从峡谷到山脊
生怕被一只大手买走余生
又渴望被它俘虏
花朵啊
都是原地守护的羊群,追赶擅入者的梦境
扑入乌拉盖草原的怀抱时
我们都是它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孩子
苍狼引路,放纵心底的狂野
要么纵情长歌,要么默默流泪
你我之间的相遇
在草尖上摇晃,在瞬间永恒
当我们把草原拖入哈民忙哈的眼眸中
说什么王者可汗
说什么英雄草民
此刻,骨殖咬紧的手臂
向你诉说野草般疯长的传奇
当你转身离去
背影缓缓撕开故事的序曲
1
在西辽河畔,被他养大的乌鸦
突破人与动物之间绝望的对峙
他养大了它的孤独,它养大了他的辽阔
同样是一片天空
所有生灵都是答案
不再问故事的下落
也不再问翅膀生在谁的肋骨间
颤抖的雨滴成为飞翔的遗物
落在谁的脸颊上,落在谁的掌心
都会洇开同样亲爱的美
——那一只鸟儿
拒绝我们的问询
它要从天空的手掌中
替我们取回漂泊的一生
2
那座老挂钟
被他修了又修
仿佛从来没有走准过,也从来没有停下过
他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偶尔瞄上一眼
偶尔用挂钟钥匙拧几圈
似乎上过劲儿的日子
过得更踏实
他常说:哪打铧子哪住犁
他还说:有了铁锨,还愁挖不出水吗
倒在田埂上的九叔,像一根指针
终于把他拧紧的故事讲完了
一座座钟
像一块块碑,让匆匆忙忙的时光
偶尔歇脚
暴雨或山洪,也许能在钟摆上完成和解
然后
听老人揭晓答案——
被一记记钟声放过的人们
都是知情者
3
那些散碎的石头
可能是一个被咬碎的部落
也可能是一句被咬碎的情话
生与死被抚摸时,所有沉默的回答
已闯入胸腔里,横冲直撞
牧羊人的屋子里
装满了厮杀的秘密
清点它们的遗物
石斧子、箭镞,牙齿、断骨
我们本不相识
抚摸或捧在掌心
隐隐约约听到烟火中的啜泣——
道别时,彼此不必挥手
此分离,会在下一个遗址上偶遇
此分离,会在又一个巨大的掌心
被一只只手掌相认
而捡石头的人们
正在被他们的影子,一步一步捡回去
4
无人区的大幕,为一群人打开
嘈杂的山岗,沉寂的峡谷
被草香的颜色反复涂改
车轮碾过的地方,一座座山的身世
缓缓流出:走太急了
你逃离人间之心,已追不上花朵的喘息
扶住一根蒿草
你才可以像一根蒿草那样站立
风永远刮不倒你我柔软的对视
也只有一棵蒿草
能够扶起一个人
漫长而又辽阔的疲惫
视线被风声按住
按在你的肩上,我的眼眸
你是我忐忑不安的辽阔
像一座山,在心头走路
5
我这只老羊,终于在乌拉盖草原止步
牧场是甜的
藏在半开的花瓣里
怀抱云朵般的灰烬
如深渊,把我全部的爱喊走
羊群,是山的幼崽
停留在谣曲的前奏不想长大
一下一下踩着琴键
山坡上
一串一串音符徘徊
我和你一样,是山水间长不大的孩子
收下漫山遍野的礼物
——咩叫,此起彼伏
叫得人
心里长满了草啊
叫得人
想不起从前的事
6
我们不来,湖有些空
拥抱它的空旷,也拥抱它万年的等候
水鸟低头
似在伏耳低语:他们不像好人
看上去也不怎么坏
乌拉盖湖的脸庞
与太多的容颜交换仆仆风尘
环湖之路乃是无尽追逐
追风、追雨、追天空,追自己
鸟儿们看惯了
自己追不上自己的人
又无法放弃:从一座湖的宠爱中
抽身而出,才是最遥远的路
一滴水,可以是一片草原的尽头
也可以是英雄上马的地方
大汗与大汗的恩怨
待你侧耳倾听时,仿佛已埋进
马蹄远去的瞬间
湖岸上
一切生灵都不是观众
想起漫长的旅程
乌拉盖的眼眸,最适合搁浅
7
蜿蜒游动,若无骨之蛇,叼着落叶
乌拉盖河步步都是高潮
听鼓敲响沙场的愤怒
它要把一座座山,拖入乌拉盖的心口
我,要归入它的队列
长长的归途
有无数逐梦者倒下
顺着山坡流入脚窝
九曲湾伸出舌头,试探一个部落的音讯
——你在等谁?
哦,我在寻找一根能够牵走我的绳索
一笔狂草
完成一次奔赴
九曲十八弯的飞白
点燃一滴泪水,之后
火焰,永远不会被一见钟情所误
我们不是画中人
我们只是想让所有恩怨都相安无事
8
被自己的影子推上山顶
我们把乌拉盖湖的心跳,祭在敖包上
仿佛能听懂气喘吁吁的渴望
站在高处,才会感到天空与湖水扑面而来的汹涌
骨缝里有波浪起伏向上爬
变幻多端的手势
仿佛能从石缝里抠出变化多端的幻术
火红的萨日朗
炸裂即将分别的伤感
下山时,被雨一路追打
逼问你们要把口袋里的乌拉盖带到何处
——我把前生和来世的喧嚣
就此放生,你把沦落天涯的人们统统放走
仿佛摔了个跟头
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9
要从一座座雕塑里
请出英雄的回眸瞬间
可汗在山顶望远
落日的余晖
照在对手也是兄弟的脸上
就当是完成一场约定吧
我已在我的沙场上放羊
而你依旧是弓箭手
或者是守墓人
守着漫山遍野的生灵不肯老去
一张张面孔
埋在山顶
密密麻麻的铁栅栏
打捞烟尘里的脸谱:无名小卒
可以在月黑风高夜
也可以在阳光灿烂时
轻轻按住刀光剑影的寒意
对视中,转身而去
不敢回头,怕回一回头彼此都老了
像一个个刚刚被原谅的孩子
10
在哈民忙哈,我才知道
活着有多么漫长
从一粒粒种子开始
我才知道等待有多么漫长
每一节骨头
都是铺在墓穴里的乐谱
你不忍读他
就别过脸去,听一听
他们的拥抱有多么短暂
如果我也是他们当中的老父亲
也会紧紧拥抱孩子们的颤抖
支撑起无边无垠的沙子
被风吹动荡起慈祥的涟漪
如果我是他们的儿子
会在死亡来临的瞬间,咬紧自己的手臂
只盼他们能在生死关头突围,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灰烬和腐朽
至今还会成为参不透的秘密
那么我们留给人间的誓言,都值得托付
——一条大河
不会因为一个遗址止步
一些人
不会因为一个遗址
而害怕自己成为它惊心动魄的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