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老年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的葱 还绿着

□贾俊海

一天早晨,电话铃响得急促。父亲在那头说:“儿呀,有空没?帮我把这些葱卖了吧,这么多,放不住。”我刚要开口说忙,他已挂了电话。

父母其实不缺钱花。父亲每月有退休金,母亲会些理财,日子过得宽裕。可父亲偏偏放不下那几袋刚从乡下捎来的小葱——那是他回乡下一趟一趟用客车捎回来的,在园子里守着长了大半年。

等我赶到父母家,远远地从楼道里飘出老家久违的葱香。推开门,满地的葱皮和碎土,父亲正蹲在客厅中央,右手攥着布绳,左手拢着一把葱,细细地绕紧,打个活扣,搁在身边。捆好一把,他又弯下腰去够另一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落在葱叶上。他直了直腰,又强撑着坐回去,继续捆。我知道,他的腰椎又疼了。

“爸,您这是图啥?这点葱能卖几个钱?”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图啥?”他抬起头,眼里的光让我不敢再看第二眼,“这是我和你妈一棵一棵侍弄出来的,你说图啥?”

话音刚落,我低头不语。葱是我打小爱吃的。十六岁时开始离家读书,无论是读高中,还是念大学,每每回家,父亲总要烙一摞薄饼,择一把嫩葱,看着我狼吞虎咽。临走时,他还会把烙好的饼卷上葱和酱,用保鲜膜裹好,塞进我的背包。回城的火车上,我总会就着这股辛辣味,一路嚼到学校。后来,在城里生活我也喜欢去蔬菜店里买葱,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时也打电话让父亲从乡下捎些来,可大葱蘸酱一送到了嘴边,却常常被我忽略了父亲侍弄葱时的辛苦。

父亲那年66岁,心脏不太好,却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豆角搭着架,土豆垄得齐,韭菜一茬一茬地割,葱更是他的心头肉。园子两侧还栽了花,他说,看着心里舒坦。

想到这,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到街面上去卖葱了。我跨上电动车,开始在街巷里转。推开第一家饭店的门,我说:“大叔,农家小葱,一块钱一把。”老板娘摆摆手,没抬头。第二家,第三家,得到的回应都一样。我攥着葱站在路边,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手心却渗出细汗。想放弃,可一想起父亲弯腰捆葱的背影,我又推开了第四家。

“这是自家园子种的,葱白嫩,做葱花香,葱叶能拌老虎菜。”我说得比之前顺了,“一块一把,您留两把尝尝?”

老板接过葱,凑近闻了闻:“行,你这儿有多少?”

那天上午,我卖掉了六捆,一百二十把。

回家时,父亲正坐在窗边。我把钱递过去,他接过,一张一张在膝上展平,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双手,骨节粗大,微微发颤。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几天后,家里的小葱卖完了。那几百块钱,父亲没花,一直揣在身上。有时我想,他种葱、捆葱、卖葱,图的或许根本不是这几个钱。他只是在用他还能做的事,一点一点地,告诉我该怎么过日子,该怎么对待那些看似微小的、却浸透了汗水的事物。

那些葱,早就不是葱了。

版权所有 ©2022 通辽日报 蒙ICP备 1020019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