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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老屋

□吕艳华

老屋,我魂牵梦萦的儿时居所,距今一别已五十载。1976年的冬日,北风卷着寒雾,屋里屋外挤满了街坊邻里,大人的絮语、孩童的嬉闹、老者的叮咛交织成不舍的牵绊。那些嘘寒问暖的话别,如冬日暖阳,映着每个人眼角的湿意。我们一家七口,踏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坐上父亲从县城开来的两辆老解放牌卡车,车上堆满锅碗瓢盆与被褥衣物,载着满车生活的重量,挥别了相伴多年的老屋。她被孤零零留在时光深处,轮廓却在五十余载岁月里愈发清晰。

老屋是四间坐北朝南的土房,质朴得如同乡土里长出的年轮。房前几十米见方的院落,是母亲的“菜园天地”,茄子、黄瓜、西红柿顺着竹架攀爬,盛夏时缀满红绿果实,空气中飘着蔬果的清甜。院墙两侧挨着蔡大叔与孙二大爷家,闲暇时炊烟袅袅,隔着篱笆便能嗅到彼此饭菜的香气。房西、房后亦是园地,父母种上玉米、高粱、土豆和地瓜,秋风吹过,秸秆沙沙作响,似大地的私语。屋后土道晴时扬尘、雨时泥泞,却印满我们往返的脚印;东侧朝后的大门直通村路,紧临贾三舅家,四邻来往甚密,隔墙的欢声笑语能穿透半条村。

我六七岁那年春寒未消,家里忽然热闹起来。大车小辆载着碱土与木头从县城运来,堆在院角散发着新鲜草木气。几日后,木匠师傅背着工具箱登门,刨子、锯子、墨斗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院落里绵延多日——我们要盖新房了,那便是后来伴我数载的老屋。

父亲忙前忙后,联络材料、帮着搭架和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眼底却藏不住期许。母亲终日围着工地打转,给师傅们端茶备饭,闲时拾掇边角料、平整土地,布满老茧的手将每处细节打理妥帖。我总在一旁围观,看墨斗弹出直线,看刨子削出卷曲木花,看土坯垒起墙体,看屋顶铺好檩椽。日子在敲打声与烟火气中流转,四间方正土房渐渐立起,泥墙藏着黄土温润,木梁带着草木清香,那是父亲亲手搭建的庇护所,是母亲精心打理的安乐窝。

搬入老屋那日阳光明朗,母亲在堂屋摆上点心,父亲点燃鞭炮,噼啪声中邻里赶来道贺,屋里满是欢声笑语。此后岁月里,老屋成了一家七口的天地。清晨,木门吱呀作响,母亲率先起身,挑水、洗衣、做饭、喂畜禽,或是去园地伺弄庄稼,汗水滴入泥土,滋养着一季季收成。我们兄弟姐妹在院中追逐,在土道奔跑,或是趴在门槛上写作业,母亲的吆喝声成了童年最安稳的旋律。

跟着父母劳作的时光,是老屋岁月里最鲜活的插曲。春末种玉米,母亲用锄头刨出整齐土坑,我攥着玉米种子跟在后面丢播,总记不住间距,要么挤成一团要么漏坑,母亲从不责备,笑着补填,粗糙的手娴熟利落。夏日,我提着小菜篮跟母亲在菜园忙活,馋了便偷咬刚摘的西红柿,酸甜汁液溅在嘴角,母亲撞见便笑着问:“甜吗?”秋收最是热闹,我们掰玉米、割高粱、挖土豆、刨地瓜,母亲的锄头总能避开果实,圆滚滚的土豆、沉甸甸的地瓜被翻出,我兴奋地捡拾装满筐,回家堆成小山。母亲将玉米穗挂在屋檐,把地瓜切片晾晒,阳光浸润下,全屋都飘着粮食的香气。

冬日里,一家人围坐炕上,母亲纳着鞋底,我们兄妹玩扑克,或是围着炉子烤土豆、地瓜与玉米粒,炉火噼啪作响,暖意与香气漫遍全屋。院里院外的疯跑时光更难忘,藏猫猫、踢毽子、跳格子,没有精致玩具,却有着最纯粹的欢乐,每片泥土、每株草木都藏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人们说,乡愁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忆不完的欢乐。而我的乡愁,是父亲亲手搭建的四间土房,是母亲打理出的满院生机,是田埂间劳作的点滴,是装满柴米油盐与欢声笑语的老屋。五十载光阴流转,我走过无数路、住过无数房,却忘不了老屋泥墙的温度,忘不了院中蔬果的清香,忘不了父母劳作的背影,更忘不了那些嬉闹趣事。她孤零零屹立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反倒在岁月冲刷中愈发鲜亮,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乡愁寄托,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着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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