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纲
古榆树
还是这么铺张,满枝满条的新叶、大串大串的树钱儿,谁能猜透你怀抱着多少等待发芽的心事!
周遭的乔木灌木,死去活来的轮回已无法尽数,只是你穿越无边劫难,依然风华繁盛。六个人牵手才能环抱的腰身,何其壮哉!
树下老井,旁边寺庙,断枝、树洞和龟裂如沟壑的铠甲,收留着几多迷人的过往:
群雄四起,角力争霸,部落间的盟誓与火拼、阴谋与阳谋,沥酒加上流血也该成河了吧?
攻守联盟,逐鹿中原,兵车与战马如犁,辽西沙地反复地碾压、耕耘也有千百遍了吧?
你还是你。
古榆树,根深叶茂的神话!
端坐老根盘上,一条宁折不弯的脊梁。西辽河颠簸的岁月,清晰地映照守望孤独,你却似乎忽略了川流不息的光阴!
大青沟
热带留给北方的遗孤,思念里满是湿润的乡愁。
没来得及弥合的一段地裂,才有机会让植被趔趄地垂落谷底,留下地壳错动瞬间的真相,不幸中也算是幸运。
沙岸,山杨树的金黄与枫树的火红交映,立秋了显得分外热烈。沟下的杂树们毫不相干地娇绿着,那么从容自在。
沙泉汩汩,遍地青绿,蕨叶的根还依稀记忆着亿万年前温热的阳光。那时候的冬日,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冰的密封与雪的覆盖还是遥远的传闻。
大青沟,大地不朽的伤痕。
白日悠闲而缓慢,无声息地流动。该迁徙的候鸟,谁也落不下。只有树洞里的麻雀留守,时不时地在林间散逛。
显赫在枝头的红豆,听霜,听雪,也探听潮绿席卷林梢的风声!
马井子
我曾叩问过这个的名字,回答说,扎兰的一群马常来饮水的泡子。
后来,扎兰的纱帽没了,那群马也散失了,马井子陷入犁杖的围困。适逢大旱,水泡子被田垄一哄而瓜分。
犁铧子是芦苇的死对头,斩草除根的利剑。不是心狠,是不忍看闯关东汉子背着的黑陶罐,里头一半是眼泪一半是稀粥!
谁的性命都不是拿咸盐换来的!心里明镜似的,垦出一垄荒地,就收获一碗饭吃。
马井子,原本一片蓝盈盈的荒水,就这么干枯了。马蹄声与吆喝声干枯了,饮水前的呼唤与饮水后的长嘶干枯了,水中蓝天白云的游荡与禽鸟鱼虾的嬉戏也干枯了!
只剩下一个水灵灵的名字流传。
那片土地很丰稔。
那个村子很丰稔。
八路坑
因为那年的十月,那个十月的一阵枪声,那阵枪声后的一地血迹。原来的芦苇塘,改名叫“八路坑”,立了石碑。
远离烟火的野苇塘,死亡前猖狂一跳的残匪,疯狂地射击。
苇塘很弹性,射过去的子弹立马反弹了回来,而且更加猛烈。匪徒很心虚,趁着沙尘暴掩护远遁了。
从沙坨顶上升起来的月亮,唤醒一片血迹的昏厥。看瓜老汉搀扶,趔趄地走进荒屯,又从荒村重新走回战斗的行列。
这片土地很温暖地拥抱,不再醒来的血迹拱起土馒头和疯长的荒草。
激战伤残的芦苇,都一一重生。大老远来育雏的水鸭子,常把嘴巴扎进水里捉拿小鱼,询问远逝的消息。
缘于亲如手足的思念,芦花一夜白尽少年头!
鹊巢
敲定在高出一头的山杨树顶上织绣球,不是玩心跳,是从育婴的安全考量。窝巢举得离天近一点,就离罪恶与凶险更远一点。
左手边不远处是一缕牧铺烟火,右手边不远处是五里芦苇泥塘。择邻如布棋,段位高低自有差异。
七叉八叉的外层可不是胡乱扎巴,与山杨树的盘根错节才是依靠。最里层才是风吹不进、雨淋不着的育婴天堂!
四季一个轮回,就那么安心于无言的期待。日日夜夜怀抱着一窝静谧,突然蜕变成新生命的破壳。细微的啄击,竟如石破惊天的喜悦!
千辛万苦,只为迎接万物生长的春天!
山杨树重新拾回遗落的新枝绿叶,昭示柔美与爱意,善解春雨春风。
方舟,方舟!试飞翅膀拍响云空之日,即是告别山杨树窝巢之时。
自信,源自远山的召唤和亲情的鼓励!
天鹅,落脚晨光
晨光无声,一派平和、明亮和舒畅。受到鼓舞的精灵,再不引亢高歌,岂不辜负了新鲜的太阳?
春天真美好。
天鹅迁徙如洄游的鱼群,与季节默契得天衣无缝。飞翔千里万里,西辽河总是必经之地的小憩之选。
河水消瘦断流或丰腴充沛,都是不变的古老驿站。
分享清波,洗涤一路风尘和啸叫,洗涤长途的寒湿、寂寞和辛苦,放松身心。砖塔的月色,天增寺的诵经,千年古榆树的繁茂如初,都是昨夜梦里的背景。
水声朗朗,透彻而清越。
大河与高山,都阻挡不了天鹅迁徙的翅膀。坚韧地远翔,让我心情的羽翼也放松地舒展开了。
执念
心里长出一棵草,没风也晃动:总想走到眼前,与你对视。
生长在西辽河之左,却不是青梅竹马。也不需收留落日和风雨的西辽河,漂洗清白。
西北风抑或西南风大得恐怖,刮得草木西歪东倒,刮得羊群马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只有你俩依然站在老地方。
一同听老甸子的短歌与科尔沁的长调,一同听窝棚的四胡与毡包的马头琴;一同听篝火的召唤与烽火的呼应,一同听冷兵器的摩擦与热兵器的撞击;一同听牧鞭与耕鞭、木犁与铁犁的交织回响。耳朵都听出褶皱,还听。
要说很简单,其实很奢望。
东边是砖塔,坐落三尺净土;西边是古树,身陷十丈红尘。总也不停止的原地挣扎,没能走近半步,也没离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