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四洮铁路” 这个名字在现代交通图上悄然隐去,它曾经在通辽大地上刻下的辙痕,却从未真正褪色。这条通辽大地上的第一条铁路,像一条隐于时光的绸带,由四郑(四平街至郑家屯)、郑洮(郑家屯至洮南)、郑通(郑家屯至通辽)三段精巧连缀而成。这条在亘古荒原上诞生的近代工业文明的产儿——四洮铁路,自 1917 年4月15日破土动工,至 1923 年11月11日贯通,在辽北大地上蜿蜒伸展了六个春秋。后来,在日伪统治时期的1934年,四洮与洮昂、昂齐铁路相拥,化作平齐铁路的一段历史记忆。而今,四洮铁路早已融入在现代通辽铁路人的口中的平齐铁路,它被通辽铁路人分别以南平齐与北平齐称呼之,在铁路调度指挥机关的调度台前仍然延续着温热的脉动。
而保康站,便是这条百年铁路上一颗蒙尘却依旧温润的明珠。1923年,当它以 “衙门台站” 的名义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时,620 平方米的站舍便成了工业文明写给科尔沁草原的第一封书信。1936年 的8月9日,它更名为 “保康站”。从此,保康这两个字便如烙印般,随着铁轨的震颤和蒸汽机车的轰鸣,融入了岁月的肌理。如今,伴随着百年时光的流转,它已是四洮铁路线上唯一的一座保存完好的老站舍,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千里铁道线上守护着百年铁道的风霜雪雨。
这颗明珠的重现,带着几分 “众里寻他千百度” 的传奇。当平齐铁路在新世纪的电气化改造中,沿线的老站舍如风中残烛般渐次消逝,人们几乎以为,那段与铁轨共生的岁月已无迹可寻。直到2024年开始的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的春风拂过,通辽车务段党委组织科长王志宏女士的一句关于保康站百年水塔与古柳的低语,才为寻觅者点亮了一盏灯。
2024 年 6 月一个微风拂面的日子,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文物普查核查组成员的脚步踏上了科左中旗的土地,来到了这座近代工业文明落户科尔沁草原的成果保康车站。在考察过那座见证了蒸汽时代的百年水塔后,当目光投向新站舍南侧那棵被传说缠绕的百年古柳时,树下一排带着民国风骨的建筑忽然撞入眼帘。门楣上,“保康” 二字在时光的打磨下依然清晰,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在光影里轻轻颔首。站长的话语解开了谜底 ——2014年至2019年的平齐铁路电气化改造中,新站舍在老站舍的北侧崛起,而这老站舍,竟被小心翼翼地留存下来,唯有屋顶的彩钢瓦,展示了些许现代建筑的痕迹。
于是,保康站便成了四洮铁路遗存的集大成者:百年前的老站舍、蒸汽机车水塔、站台古柳,三者相依相伴,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工业文明画卷,在通辽大地上独树一帜。那水塔正走在申报文物保护单位的路上,而站舍与古柳,则如沉默的证人,诉说着近代工业文明叩响科尔沁草原的往事。
回溯当年,四洮铁路的诞生,带着几分无奈的宿命。作为国有区段铁路,它若想将沿线货物运向港口或输入关内,便不得不与满铁控制的南满铁路在四平街交汇,如同一条被迫输送养分的支流。更因修建时借了日本贷款,虽然由中国人担任铁路局长,但掌握铁路运输、线路及资金管理的车务、工务、会计三处之处长却落入日本人之手,这条钢铁轨道,便成了帝国主义经济侵略深入洮儿河以南的罪恶触角。
那时的四洮铁路,像一条被缚的长龙。四洮铁路沿线的物资若想北出欧洲需绕道齐齐哈尔,借道俄(苏)控制的中东铁路,在满洲里站或绥芬河站出境,亦或经中东铁路转俄国西伯利亚大铁路经海参崴出口,漫漫长途,步步受制。这种被日俄两国掣肘的屈辱,直到京奉铁路打通支线汽笛的长鸣才渐渐冰释。
1927 年深秋,打虎山至通辽的铁轨铺到了通辽城区。当年10月 24 日,四洮铁路郑通支线通辽站与京奉铁路打通支线通辽站的铁轨在一声清脆的对接声中相连,仿佛两脉气血终于贯通。随后,在北洋政府交通部的擘画下,京奉、四洮、洮昂乃至后来建成的昂齐铁路次第实现联运,东北铁路西部大干线就此成型。四洮铁路及其以远的洮昂、昂齐铁路的货物得以在通辽与京奉铁路联运,沿京奉铁路南下入关,或经京奉铁路沟营支线(沟帮子至营口)直抵营口港,这条自主的钢铁动脉,终于在与日本控制的南满铁路的博弈中挺直了腰杆。据日本“满史会”编著的《满洲开发四十年史》记载,1929年至1931年间,南满铁路因客源货源锐减,年收入竟以千万日元计下滑,这组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民族铁路艰难抗争的滚烫温度。
保康站,作为四洮铁路在通辽境内的重要车站,其经济辐射的脉络曾延伸至广阔的原野。它见证了这条铁路的荣光与屈辱,参与了与外来势力的无声角逐。如今,百年光阴在站舍的砖缝里沉淀,在古柳的年轮里生长,它不仅是四洮铁路的 “活化石”,更是西辽河文化与近代工业文明相拥的地标,是科尔沁草原上一道永不褪色的工业印记。
当列车的汽笛声再次掠过这片土地,保康站老站舍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它既是近代工业文明落户通辽的地标性建筑,也是镌刻在科尔沁大地上的铁路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