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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湖 重 生 记(小小说)

□刘宏杰

科尔沁草原的风裹着咸涩水汽,狠狠砸在朝鲁门脸上。他深一脚浅一脚陷在泥泞里,胶鞋早被冰水浸透,可目光死死盯着湖面——曾经能跑马的北湖滩,如今只剩半截房梁在浪里打晃,那是村民哈斯家的土坯房。

“书记,别等了!”身后的老会计扯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冰碴子都冻进骨头里了,再等……”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又一片草场滑进湖里,激起的水花溅在朝鲁门黝黑的脸上,冰凉刺骨。

这是北湖村被淹的第三个冬天。三年前那场暴雨连下数日,湿地水位疯涨,低洼处的农田、房屋全被吞了。村民们搬去临时安置点,可心还拴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人来湖边守着,盼着水退。朝鲁门作为村党支部书记,更是天天泡在湖边,皮鞋磨破两双,换成了胶鞋,人也瘦得脱了相。

“再等等,”朝鲁门掰开老会计的手,声音沙哑,“巴特尔说今天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越野车在烂泥路上颠簸着驶来,停在湖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卷图纸,正是朝鲁门的儿子巴特尔,一个刚从“985”大学生态修复专业毕业的高材生。

“爸!”巴特尔跑过来,裤脚溅满泥点,眼里却闪着光,“我申请的湿地治理项目批了!北湖村是试点!”他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红圈,“你看,咱们先种耐水红柳,固住湖边的泥沙,再……”

“种个屁!”哈斯一声怒吼打断他,“前年你叔种的杨树,没活过仨月就烂根了!去年我试的沙棘,全被水泡死了!你读了几年书还能整出多大事儿?”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附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朝鲁门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刚想开口,巴特尔却先一步上前,从背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叔,您看这个。”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的湿地和北湖一模一样,可半年后,那里长满了红柳,还有水鸟在浅滩觅食。“这是我导师做的试点,用的是改良过的红柳品种,根系能在水里扎三米深,还能净化水质。”

哈斯凑过去看,村民们也围了上来,小声议论着,眼里渐渐有了光。朝鲁门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那就干!”

早春的科尔沁,寒风像刀子似的。巴特尔带着村里的年轻人,每天天不亮就往湖边跑。他们跪在泥水里,把红柳苗一棵一棵插进土里,手冻得发紫,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沾了泥就结成硬块,疼得钻心。朝鲁门看在眼里,每天早上都熬好奶茶,用保温壶装好送到湖边,可巴特尔总是接过奶茶,喝两口就又接着干活:“爸,得赶在汛期前栽完,不然又要白费功夫。”

可天不遂人愿。四月初的一个夜里,一场寒流突然袭来,湖面结了薄冰,刚栽下的红柳苗冻得蔫蔫的,叶子全卷了。第二天一早,巴特尔看着地里的红柳,蹲在湖边,眼圈通红。哈斯也来了,看着冻坏的苗子,没像往常一样发火,只是蹲下来,摸了摸红柳的枝干:“这苗,还能活不?”

巴特尔没说话,从包里掏出剪刀,剪掉冻坏的枝条,又从兜里拿出一袋营养液,稀释后浇在土里:“只要根没冻坏,就能活。”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却透着一股韧劲儿。那天,村民们没等巴特尔招呼,都扛着工具来了,有的帮着剪枝条,有的帮着浇营养液,连平时最不爱干活的懒汉都来了。朝鲁门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把脸,他知道,村民们的心又重新聚到一起了。

好不容易盼到红柳成活,新的麻烦又找上门。六月,一场罕见的冰雹突如其来,鸡蛋大的冰雹砸在红柳上,刚长出来的新枝全被打断,湖面漂着一层折断的柳枝。巴特尔蹲在泥里,捡起一根断枝,手指发抖。朝鲁门走过来,递上一壶奶茶:“当年你爷爷修羊圈,刚垒好就被暴风雪掀了顶,他第二天照样接着垒,还说‘只要根还在,就不怕盖不起来’。”

巴特尔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的光,突然站起身,把断枝扔到一边:“对,根还在!”他立刻给导师打电话,请教应对办法,又带着年轻人重新规划,在红柳旁边种上芦苇,芦苇的抗冰雹能力强,还能和红柳形成互补。村民们也跟着忙活,有的去采芦苇苗,有的去翻土,连老人孩子都来帮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湖渐渐有了变化。红柳和芦苇长得郁郁葱葱,湖边的泥沙不滑了,浅滩里开始有小鱼小虾。巴特尔又请来专家,在湖里投放本土水生植物,还搞起了“稻蟹共生”,水稻净化水质,螃蟹吃害虫,一举两得。第一年种水稻时,全村老少齐上阵,孩子们举着“保护北湖,就是保护饭碗”的标语,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笑声传得老远。

可就在水稻快要成熟的时候,又出了岔子。邻村的化工厂偷偷往湖里排污水,水稻叶子开始发黄,螃蟹也死了不少。巴特尔气得发抖,带着村民去化工厂讨说法,可厂长根本不露面。朝鲁门知道后,没让村民们闹事,而是带着巴特尔去了镇里,找环保部门反映情况。那段时间,父子俩天天跑镇里、跑县里,收集证据,找专家检测水质。终于,在环保部门的介入下,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改,还赔偿了村里的损失。

看着重新变绿的水稻,巴特尔松了口气,朝鲁门却语重心长地说:“生态修复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得像守着自家羊圈一样,天天盯着。”从那以后,村里成立了生态保护队,每天都有人巡逻,监测水质,查看植被,再也没人敢破坏北湖的环境。

五年,十年。北湖芦苇荡里蛙鸣阵阵,消失多年的灰鹤又飞回来了,每到候鸟迁徙季,万鸟齐飞的场景吸引了无数游客。村里建起了观鸟台、生态步道,还有生态博物馆,“全国生态示范村”的牌匾挂在村部最显眼的地方。

这天,省林业厅突然派人来北湖,说要复核湿地保护成果,还带来了一位白发老人。朝鲁门刚想上前接待,老人却径直走向湖边的老柳树,蹲下身抚摸树干,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朝鲁门书记,还记得这个吗?”布包上印着“北湖育苗”的字迹依稀可见。朝鲁门猛地怔住——这是父亲当年背过的包。“您是……?”朝鲁门惊呆了。

“我是当年县林业局的技术员,”老人眼眶发红,“你父亲当年为了保护北湖,顶着压力反对过度开发,自己培育出了耐水红柳苗,可惜没等栽下去就走了。他在临终前把种苗交给了林业部门……这些年我在外地养病,一直惦记着北湖,听说这里恢复了,就申请厅里带我来看看。其实你们现在栽的、全省各地用的,都是你父亲培育的红柳后代!”

朝鲁门望着老人手里的布袋,又凝视着眼前生机盎然的北湖,仿佛看见父亲在云端正向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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