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华
在通辽的黄土地上,勒勒车碾过的辙痕,宛如岁月镌刻的密码,草原长风掠过的田埂,孕育着生命的坚韧与顽强。
当草原的第一缕晨光,轻柔地漫过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家住科尔沁区庆和镇九家子村76岁的任旺,已从田间劳作归来,静静地伫立在书桌前,挥毫泼墨,书写着他从田埂迈向中国书画界最高荣誉殿堂的非凡岁月。
2025年6月,这位始终以“农民书法爱好者”自居的老人,由国艺委书画艺术博物馆常务委员会、中国书画名家百科网、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颁发了“中国书画家金质勋章”,以表彰其在中国书画艺术领域中作出的突出贡献。随后,他作为内蒙古老年书画界唯一的特邀会员代表,赴自治区首府参加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书画摄影展,载誉而归。一枚勋章的重量,一份参展的荣光,为他的笔墨生涯,刻下了最为厚重的注脚。
田埂间的笔墨启蒙
1950年,任旺诞生于这片被阳光与风沙反复摩挲的土地。在随后的70余载岁月里,他以农民的身份为根基,以毛笔为犁铧,在宣纸的田野上深耕不辍,将田埂的质朴、草原的辽阔以及红色的赤诚,熔铸成笔墨间独有的经纬脉络。
任旺的书法启蒙,没有砚台墨香的熏陶,只有土地上的“笔痕”相伴。年少时,物资极度匮乏,他捡来树枝当作毛笔,把自家门前的空地当作宣纸,在晨露未干的湿润泥土上,临摹报纸上的字迹;冬日里,灶膛的余温尚未消散,他便用灶灰调水,在旧报纸上反复勾勒。那个年代,村里偶尔会来电影队,十里八乡的人都争相围观,任旺却有着“特殊目的”——他不盯着银幕上的剧情,反而紧紧盯着片头片尾的字幕,把陌生的汉字记在心里,散场后一路小跑回家,凭记忆临摹,要是有想不起来的,次日便跑去请教知青。
那时的他未曾知晓,田间劳作所锤炼的腰腹力量,终将化作笔锋里的稳健与从容;四季轮回中所观察到的草的枯荣、雁的南飞,会内化为线条间的节奏与韵律。春苗破土的那股韧劲,是横画里的“锥画沙”;冬雪压枝的那份苍劲,是竖笔中的“屋漏痕”。
这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笔墨,让他的隶书挣脱了学院派的程式化束缚。后来,他耗时数年完成的《最大手书隶书大字典》,32175个汉字仿佛都从通辽的土地里生长而出:有的如经霜的草茎,质朴中带着倔强;有的似草原上的勒勒车辙,厚重里藏着岁月的磨砺。懂行的人说,他的隶书有《张迁碑》的古拙韵味,任旺自己却清楚,笔画里更多的是黄土地的馈赠。春耕时弯腰播种的弧度,是“撇”的舒展;秋收时挥镰割麦的力度,是“捺”的沉稳。
1990年,目睹家乡庆和乡的孩子因教育资源匮乏而求学艰难,任旺将笔墨与教育紧紧相连。他创办了通辽农村地区第一所全日制私立学校,教室里没有昂贵的教具,他便在黑板上写板书,教孩子们认汉字、练书法,更传授“耕读传家”的道理。那些年,他的板书与教案成了独特的“教学书法”:楷书如教鞭般端正,仿佛是“人要正、字要端”的叮嘱;行书似说话般流畅,宛如“文要顺、理要通”的引导。直到2011年,因身体原因停办学校,在20余载的时光里,近千名学子从他的教室走出,也将“字如其人”的信念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红色主题的笔墨叙事
2012年秋,通辽的玉米地一片金黄,任旺的书桌前却铺展开另一番“战场”——他要以隶书抄录《论持久战》。彼时,他已年过花甲,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便起身研墨,一写就是12个小时,手腕酸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眼睛花了就滴几滴眼药水。9个月后,333米长卷完成,42179个汉字如整齐列队的士兵,在宣纸上列阵。“持久战”三字的横画如刀削斧劈,似战壕里的钢枪;竖画如青松挺立,像阵地上的旗帜。
这幅长卷后来成为“流动的红色课堂”,在12年间,于全国巡展36次。在北京中央民族大学体育场展出时,近万人围观,其中有高校学生、书法界的专家艺术家,也有不少普通市民。大家围着长卷,认真观看、小声讨论,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戴着老花镜凑近逐字品读,感慨道:“这是国宝级的作品,不仅书法功底深厚,更饱含对历史的敬畏,能把这么长的作品写得如此工整,实在难得。”国家民政部的领导参观后也赞不绝口:“这不仅是一部书法作品,更是一部生动的爱国主义教科书。”
有老战士驻足良久,指着“坚持就是胜利”的字句说:“这字里有当年打仗的劲儿!”建党百年之际,在三亚展出时,有年轻人摸着卷边的宣纸问:“原来书法也能讲抗战故事?”任旺总是笑着回应:“每写一个字,我都像在草原上升起一面红旗,心里装着对国家的念想,笔墨自然就有了力量。”
他的红色书写,从来不是简单的文本抄写,而是“一书体一情境”的精神呼应。用狂草写《沁园春・雪》时,笔势如草原狂飙,墨色浓淡间,尽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张扬着“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情;用小楷录《七律・长征》时,笔画如细流穿石,每一处顿挫都藏着“五岭逶迤腾细浪”的从容,暗合着“万水千山只等闲”的坚韧。最令人惊叹的是1860米长的兵书长卷,他以隶书抄录古今八大兵书,269000余字如军营列阵,既彰显了对军事文化的敬仰,更以“最长隶书长卷”的形式,完成了对红色基因与传统文化的双重致敬。
从乡土走向世界的笔墨使者
2025年春天,韩国首尔国家美术馆的“亚西亚美术招待展”上,任旺的隶书作品成为焦点。韩国艺术评论家评价:“这是兼具力量与温度的东方美学典范——力量里有草原的雄浑,温度里有农人的质朴。”此前,西方观众对中国书法多有“曲高和寡”的印象,而任旺的作品让他们看到了书法与生活的紧密联结:线条里有黄土地的厚重,有红色信仰的炽热,更有普通人对文化的坚守。同年,他的作品入编《中国书法家大辞典》《古今中外艺术名家精品博览》,“中国书画家金质勋章”的荣光,印证了“扎根乡土、面向世界”之路的价值。
4次创下《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之最》纪录,是任旺书法“量”与“质”的双重突破。《最大手书隶书大字典》填补了大型隶书工具书的空白,每个字都经过碑帖与民间书法的反复比对,在规范中保留着乡土的温度;《最多书体的毛泽东诗词》以10种书体演绎34首诗词,让书体的美感与诗词的意境相互生发。有人问他为何执着于“破纪录”,他答道:“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农民也能写好书法,传统文化不是文人雅士的专利,它能扎根在田埂上,也能走向更大的舞台。”
乡土笔墨的礼赞
2025年春末,北京的授勋现场,“中国书画家金质勋章”的金属光泽与任旺的隶书作品交相辉映。这枚由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中国书画名家百科网、中国书法家协会等权威机构联合授予的勋章,承载着国家荣誉。而获得者任旺,只是从通辽市庆和镇九家子村走出的一位农民。他以黄土为纸、以匠心为笔,让隶书有了草原的辽阔,让红色书写有了生命的温度。任旺的手微微颤抖——这双手曾在林区伐木,握过拖拉机的操纵杆,在田间挥过镰刀,在教室执过粉笔,如今捧着金光闪闪的勋章,掌心的老茧与勋章的纹路相触,恰似乡土与殿堂的深情对话。
很少有人知晓,这枚勋章背后的“笔墨修行”藏着多少艰辛。创作《最大手书隶书大字典》时,他把家里的厢房改成书房,32175个汉字,每个都要比对多册汉隶碑帖、翻阅多部隶书词典,揣摩法度,再融入草原石刻的苍劲。有次为了一个“疆”字的结构,他对着报纸上的隶书范本,琢磨到后半夜。有人问他,农民搞书法图什么?他指着字典里的“土”字说:“你看这横画,像不像咱乡间的田埂?竖画像不像地里的庄稼?我写的不是字,是咱农民对文化的念想。”授勋后有记者问:“您一个农民,为何想到用书画传承红色记忆?”任旺指着自己布满老茧、虎口留着握笔压痕的手答道:“我这手,种过地,握过粉笔,也握过毛笔。种地是守家,教书是育人,写字是把心里的家国,一笔一笔写出来,让孩子们知道今天的好日子从何而来。”
2025年夏,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氛围日渐浓厚。内蒙古自治区老年人体育协会书画摄影展征集作品时,内蒙古老体协与书画协会第一时间想到了任旺——这位以红色书写闻名的农民书法家,曾用333米隶书长卷、42179字抄录《论持久战》,13年间在京、津、琼、内蒙古等地展出36次,荣获展出次数最多的《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之最》,更以十种书体演绎毛泽东诗词,笔墨间满是对革命历史的真挚敬意。
为备战此次展览,任旺特意创作隶书作品《忆秦娥・娄山关》。创作前,他翻出珍藏的《论持久战》长卷照片,重温当年老战士讲述的抗战故事,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迈,融入每一笔线条。横画如战壕般坚固,竖画似钢枪般挺立,捺画像冲锋的号角,墨色浓处是硝烟,淡处是希望。装裱完成那天,他伫立在作品前良久,仿佛望见80年前战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也看见了如今草原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展览在内蒙古展览馆开幕后,任旺的作品前始终观者云集,收获众多书画界同行的赞誉。自治区老体协副主席于清理亲切接见他,拉着他的手在开幕致辞中介绍其事迹,对他赞叹有加。一位抗战老兵摸着作品的边缘说:“这字有劲儿,像当年咱们内蒙古骑兵打仗的劲头!”不少观众拍照录像,有年轻人表示要带回去给同学看:“原来书法能把抗战故事讲得这么动人。”最终,任旺的作品荣获“特殊贡献奖”。
载誉归来那天,通辽老体协、老作协的工作人员到车站迎接。任旺怀里揣着从首府带回的几片枫叶——那是青城秋天的叶子,他说要夹在《论持久战》的作品里,“让草原的风,也能记住这段共同的历史”。
回到家的清晨,任旺再次升起小院里的五星红旗。晨光中,国旗与墙上的金质勋章、桌上的展览奖状相映成辉,他铺开宣纸,写下“不忘初心”四个隶书大字。笔锋落下时,年少时在泥土上写字的日子、办学时孩子们的读书声、授勋时的掌声、展览上观众的目光,纷纷涌上心头——这些片段如墨滴入纸,晕染成他人生的长卷。
他的笔墨传情,早已超越了书法本身。在西双版纳,他带去草原书画家的作品赠予群众,还不厌其烦地为少数民族群众写字,被誉为“草原文化的传播者”,让当地人从作品中读懂北方的辽阔;在三亚,他两次举办个人书法展,获评“优秀候鸟人才代表”,人们称他为“南北文化交流使者”,用笔墨架起了南北沟通的桥梁。每年国庆节,他家小院的五星红旗总会准时升起,农民、学子、文人墨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在书法作品前驻足,在国旗前合影——这面红旗,是他办学时升起的,是他写《论持久战》时置于书桌旁的,更是他走到哪里都揣在心里的。
如今76岁的任旺,劳作之余仍保持着每天练字的习惯。他的书法作品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对土地的热爱、对信仰的忠诚、对文化的坚守。从通辽的农家院落,到首尔的美术馆,从田埂上的树枝“笔”,到吉尼斯纪录的长卷,任旺用一生的笔墨证明:最质朴的生活,能孕育出最动人的艺术;最平凡的坚守,能成就最不凡的人生。
正如他常说的:“农民种庄稼要接地气,写字也一样,要扎在土里,向着太阳。”他的书法,恰似一株扎根黄土地的庄稼,在阳光与风雨的滋养中,生长出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的蓬勃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