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洪森 王成
大兴安岭的雄浑与科尔沁草原的辽阔在此交汇,西辽河的碧波与金界壕(又称金长城)的残垣在此相依——这里是扎鲁特旗。在这片北疆沃土上,西辽河干支流如大地血脉蜿蜒荡漾,金界壕似沉睡巨龙横卧守护。水与墙的千年邂逅,既勾勒出独特地理画卷,更铭刻着北方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厚重历史——
扎鲁特旗境内9条河流分属嫩江、辽河两大水系,其中艾林河源自罕山,与金界壕交汇于哈达营子嘎查;达勒林河亦发源扎旗罕山,在格日朝鲁苏木新艾力嘎查与乌力吉木仁河交汇,该河是扎鲁特旗与阿鲁科尔沁旗界河。在新艾里嘎查轻触界壕根基。当河水拥抱古墙,流淌的不仅是清波,更是各民族共生共荣的岁月长歌。
地理之拥:山河锁钥,文明走廊
回望北疆辽阔的历史长卷,西辽河流域凭借其无可替代的地理枢纽地位与深厚的文化积淀,成为理解中华多民族国家形成与演进的关键所在。它不仅是一条滋养万物的河流,更是一条贯通古今、融汇四方的文化纽带。立足通辽这片土地,从考古视角审视其厚重过往,一幅波澜壮阔的多元互动历史图景便缓缓展开。这段跨越数千年的文明演进之路,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北疆的生动实践。其丰厚的历史积淀与文化遗产,为理解中华文明所蕴含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提供了重要典范。
西辽河流域,雄踞蒙古高原向东北平原、华北平原过渡的咽喉地带,扼守着中原农耕、北方游牧与东北渔猎三大文化板块交汇的前沿。这独特的地理格局,自史前便奠定了其“文明十字路口”的使命——它绝非孤岛,而是开放融合的熔炉与驿站。西辽河流域地处中原农耕区与北方游牧区的交错区域,是连接中国南北的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就是中原与北方民族交往的重要通道。
史前星辉耀北疆:从兴隆洼跳动的篝火、赵宝沟斑驳的陶纹,到红山惊艳于世的玉龙与气势恢弘的祭坛(如牛河梁),考古发现正一层层揭开这片土地的远古辉煌。先民们留下的,既是独具地域特色的文化瑰宝,更是兼容并蓄的文明硕果。红山玉器流淌的温润光泽,早已汇入中华文明“满天星斗”的璀璨星河。西辽河文化凭其数千年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带着海纳百川的开放胸襟、兼容并蓄的包容气度、和谐共生的和平底色,在北疆辽阔的大地上,奏响了一曲壮阔的文明长歌。
红山文化陶器的形成与发展,清晰地反映了其与中原仰韶文化之间的交流互动,表明西辽河地区与中原核心地带的文化联系在史前时期已然存在。这一现象,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早期演进在北疆地区的生动例证,也是世界范围内早期文明互动的重要见证。从史前先民的开拓,到匈奴、鲜卑的驰骋,从契丹(辽)政权的兼容并蓄,再到元、明、清的深度融合,直至当代对历史遗产的珍视与传承,依托西辽河孕育的深厚文化积淀,绵延至今。由此可见,通辽市不仅是地处西辽河核心区域,更是西辽河文化核心区域。
长城类遗产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关系发展的直接产物。中原王朝修筑长城,主要用以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袭扰;而一些入主中原或兴起的北方民族政权(如金朝),也曾修筑长城,其目的多是为了防御其他游牧势力。长城的客观存在,在一定时期内为华夏核心区的文化发展(包括礼仪制度的成熟)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环境,增强了其文化向心力,使得周边地域,包括北方各民族,对之产生向往。即使北方游牧民族突破长城防线并建立政权,也多主动融入华夏文明体系。同时,长城的修筑在客观上形成了某种秩序边界,虽时有冲突,但长城沿线关口更长期地扮演着贸易通道的角色,促进了农耕与游牧经济之间的互补性交流。这种持续的互动与融合,为最终形成超越长城界限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奠定了重要基础。
金长城自身既是渔猎文明、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三种人类文明之间斗争与交融的产物,又见证了我国民族融合过程中渔猎民族与农耕民族融合的历史,在长城类遗产中具有独特性。它不仅是军事防御工程,更是中原与北方民族交流的纽带。长城内外,各民族通过关隘进行贸易往来,草原上的牛羊、马匹与中原地区的布匹、茶叶等实现交换,促进了双方经济的发展。
水脉穿针引线:艾林河自罕山奔涌而下,汇聚涓涓细流,穿越草甸丘陵,最终与金界壕相遇;达勒林河同样源自罕山,作为扎鲁特与阿鲁科尔沁旗的界河,在新艾里嘎查与界壕相拥。河流,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文明的使者。上游牧歌悠扬,下游稼穑繁忙,马队与商旅沿河岸相遇,陶瓷与铁器在渡口交换,语言与习俗在炊烟中交融。至今,河畔仍回荡着蒙汉交织的草原牧歌,诉说着水对文明的永恒塑造。
墙垣依水而生:金界壕的走向,与西辽河水系紧密相连。在扎鲁特旗,它与艾林河、达勒林河两度相伴。新艾里段的土墙浸润着达勒林河的水汽,哈达营子段的壕沟倒映着艾林河的波光。河流,为戍堡将士提供生命之源,其冲刷出的河谷平原,更成为天然的防御屏障。
历史之痕:界壕横卧,烽烟与守望
在扎鲁特旗广袤的草原与起伏的山峦间,一道由泥土堆砌的巨龙已静卧八百余载——这便是金界壕,史称金长城。“平畴草野起边城,北拒雄藩铁骑兵。壕墙戍堡今犹在,一览无余塞上风。”古诗寥寥数语,道尽了它昔日的雄姿与苍凉。
12世纪初,女真族崛起于我国东北的松花江流域。公元1115年,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金朝势力迅速扩张,在灭亡北宋后,与南宋、西夏等政权形成对峙的局面。
金朝占据中原后,继承了“据中原者为中国”的传统观念,自认占据中原即代表“中国”,遂以“中国”自居。其理论依据源自“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思想,即认为采用中原礼制的政权即可被视为中国。
当金朝全力经略中原之际,世居蒙古高原东部的塔塔儿部势力日盛。为防御塔塔儿部南下,金朝于公元1123年首次在其控制区北部(今兴安岭以北草原地带)挖掘界壕。金朝后期,既要应对南宋,又需分兵抵御北方蒙古军队的持续压力,作战中常处于劣势,因此金朝又陆续在不同区域增修界壕,强化纵深防御,最终形成了留存至今的金界壕体系规模。
扎鲁特旗段匠心与沧桑:扎旗境内的金界壕,如一条沧桑的土龙,自东北向西南贯穿全境,全长88公里。它东接兴安盟,西连赤峰阿旗。金界壕在选择地形上,具有明显的利用崇山峻岭与河川溪流而“因地形,用制险塞”的特点。界壕的建筑体现了天然险阻与人工设防的巧妙结合,利用高山障壁做山险墙;利用河流湍急做河险屏障。根据战争的需要和防御的对象选点布线,具有明显的防御北方骑马民族的特点。
金长城将城墙、马面、边堡、壕沟表里相应,互为利用。组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达到积极防御的目的。金界壕的修筑,壕、墙并列有利于阻击敌骑;马面增加了墙体自身防御功能;沿线边堡有利于就近驻防,互相支援,这就使金代边壕的防御体系较前代长城更为紧密。扎鲁特旗界壕边堡发现大量金代兵器、铜钱、生活和生产用具,充分向人们展示了当年金王朝军事防御和农耕生产相结合的画面。
兴衰启示录:金界壕是冷兵器时代军事工程的杰作,城墙、马面、边堡、壕沟互为表里,防御体系较前代更为严密(出土的兵器、钱币、生活用具印证了戍边与屯垦的结合)。然而,再坚固的墙垣也难抵历史的洪流与王朝的衰颓。风沙侵蚀使其维护艰难,最终,成吉思汗统率的蒙古铁骑如狂飙般越过界壕,金王朝的千里壕墙终未能护住其社稷。其兴衰,是军事地理的较量,更是国运盛衰的深刻体现。金界壕的修筑,反映了当时金朝与北方民族以及中原地区复杂的政治关系,它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下,维护了金朝与中原地区相对稳定的政治格局,也为双方的经济文化交流提供了条件。
交融之韵:水墙之间,血脉相连
水与墙的相拥,超越了地理的界限,在扎鲁特旗大地上,谱写出人与自然共生、多民族交融的和谐乐章。这“相拥”,是北疆生态与人文格局的独特密码。
生态与防御的共舞:西辽河流域农牧交错的特性,因界壕的存在而更显鲜明。界壕虽为军事壁垒,却意外催生了沿线的农业生机——戍边将士的粮食需求催生了军屯,河流的灌溉之利让屯田成为现实。在哈达营子段界壕与艾林河交汇处,古老的田埂遗迹依稀可辨,农民犁地时翻出的锈蚀农具,无声诉说着当年“兵农合一”的生活气息。河流的泥沙滋养了墙边的沃土,界壕又为稼穑提供了一方安宁,自然与人文在此达成微妙的平衡。这种屯田方式,借鉴了中原地区的农业生产经验,将中原的农耕技术引入到西辽河流域,促进了当地农业的发展。
关隘变通途,血脉自交融:金界壕的关隘,在森严的军事功能之外,悄然成为多民族交往的“集市”。边堡中出土的中原细腻瓷器、草原粗犷金属器,乃至远方西域的香料残迹,都是商贸往来繁荣的铁证。河流两岸的临时市集上,女真、蒙古、汉等族百姓摩肩接踵,皮毛换粮食,骏马易布帛,不同的语言在讨价还价中碰撞,各异的情歌在粼粼波光里应和。金界壕关隘的贸易活动,加强了西辽河地区与中原地区的经济联系,中原的丝绸、瓷器等手工业品源源不断地传入西辽河地区,同时西辽河沿岸的畜牧产品也进入中原市场,双方在经济上相互依存,共同推动了区域经济的发展。
共筑的印记:金界壕本身,就是多民族共同智慧与汗水的结晶。修筑的工匠中,有中原的汉族巧匠,也有被役使的各族民夫;戍守的兵卒中,有女真精锐,亦有归附的其他部族勇士。长期共处,打破了族群的藩篱,共同的生活习俗在墙垣内外归附形成。这种融合,源于生存的必需,更因文化的彼此吸引,无声印证着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历史必然性。中原汉族工匠将先进的建筑技术带到西辽河地区,影响了金界壕的修筑工艺,同时,不同民族在共同修筑和戍守金界壕的过程中,相互学习、相互借鉴,文化交流日益频繁,促进了民族融合。
当代之思:相拥永恒,共续华章
西辽河与古长城的千年相拥,不仅是静默的历史遗存,更是照亮当下与未来的明灯。这份“相拥”,在生态保护与民族复兴的今天,焕发出崭新的时代意义。
和谐共生的古老范本:金界壕与西辽河支流相依相拥的格局,是古人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智慧结晶。它提醒我们:任何发展都需尊重自然规律,寻求与生态环境的和谐共生。保护西辽河流域的水源与生态,守护这道沧桑的“土龙”,就是在守护这份传承千年的生存智慧。
共同体意识的历史基石: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伟大进程中,扎鲁特旗的水与墙,是无比珍贵的“活教材”。这里的每一处遗迹、每一段传说、每一件文物,都在无声地讲述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故事,证明着“多元一体”格局深厚的历史根基。金界壕的兴衰,哈达营子关隘的市声,艾林河畔的交响,无不昭示:团结融合是力量之源,分裂对立是衰亡之途。西辽河与古长城相拥见证了中原与北方民族长期以来的交往交流交融,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的重要历史见证,对于增强民族凝聚力,促进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扎鲁特旗的今日交响:历史的回响从未断绝。今日扎鲁特旗,蒙古族、汉族、回族等多民族和睦共处。在艾林河与金界壕交汇的哈达营子嘎查,不同民族的村民携手清理河道、保护遗址;传统节日里,那达慕的骏马与秧歌的彩绸同场竞艳;村小学的课堂上,各族孩童书声琅琅,友谊在游戏中生根发芽。这鲜活的生活图景,正是历史上水墙交融、民族共生的当代延续与升华,生动诠释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强大生命力。
西辽河与古长城的相拥,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绝妙隐喻——河流象征着文化的流动不息与包容融合,城垣代表着家园的坚韧守护与团结凝聚。二者相依相存,深刻诠释了“多元”如何汇聚成生生不息的“一体”。站在扎鲁特旗的土地上,聆听西辽河的千年流淌,触摸金界壕的百年风霜,我们更能深切领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历史的深沉回响,是时代的迫切呼唤,更是走向伟大复兴的磅礴力量。
水绕雄关,岁月流芳。西辽河与古长城的千年相拥,是刻在扎鲁特旗大地上的地理印记,更是融入北疆血脉的文化精魂。河水奔涌,永续传唱着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古老歌谣;城垣静默,永恒见证着中华民族共同体茁壮成长的壮阔历程。守护这份珍贵的遗产,传承这份深沉的记忆,让水与墙的千年相拥,永远在中华大地上,奏响民族团结、和谐发展的时代最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