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彩冬
终于送走了三月。
说“终于”,并非嫌弃——三月自有它的好,只是那天气忽而暖得人想穿单衣,忽而又冷得人翻出棉袄,像个没定性的孩子,叫人心里总悬着些什么。如今四月来了,带着它特有的、笃定的温柔。
早晨推开窗,风是不一样的。三月的风总带着几分试探,怯怯的,像是怕得罪了谁;四月的风却大大方方,暖融融地扑个满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花香。深深吸一口,整个人都像被春风洗过一遍似的,清清爽爽。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那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团一团的胭脂,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我忽然想起贾至的诗句:“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这“历乱”二字,真好!就是这般不管不顾地开着,要的不就是这份恣意的欢喜?柳条也软软地垂着,那嫩黄浅绿,鲜润得仿佛能掐出水。远处还有一树李子花,雪白雪白的,像一团轻云落在枝头。 蜜蜂嗡嗡地忙着,全不在意我在树下看得出神。
其实说到四月,心里最先浮起的,还是林徽因那句:“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话真真说到心坎里。四月便是如此——它是爱,你看梁间燕子双双呢喃;它是暖,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连骨头都酥了;它是希望,路边的草,枝头的芽,田里的苗,全都蓬蓬勃勃地往上涨,看得人心里也生出些劲头来。
我沿着河边走。河水涨了些,波光粼粼的,风过时,便皱起一层层的细浪,轻轻地拍着岸边的石头。钱惟演“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写的正是这般景致。莺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远近相和,热闹却不喧嚣。
河边柳树下,一位老人静坐垂钓。鱼竿轻垂水面,身姿从容沉静,如岸畔青松般笃定,融进这无边春景里。偶有浮漂微动,他也只淡淡一瞥,神色恬淡。时光在他这里慢了下来,不争不赶,只与春风对坐。不远处孩童牵着风筝奔跑,笑声清亮,风筝扶摇而上,一静一动,相映成趣。
三月的纷扰与乍暖还寒的心绪,到了四月,忽然就淡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你看燕子飞得自在,翅尖一剪,流云便成丝;野菜花开得满坡金黄,像打翻了一罐蜜;云影悠闲,东西随意,无牵无挂。它们都不背负过往,只轻盈地活在当下,活在一树花开、一声燕语里。
归途顺手采了一把野花:粉的桃花、黄的蒲公英、紫的小花铃,星星点点,自成一束浓缩的春天。花瓶顿时灵动起来,一室染满四月的清香。
窗外日光渐斜,铺成暖暖的金色。远处人家炊烟轻起,锅碗叮当伴着晚风,笑语随风飘来,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这样的日子,不慌不忙,安稳踏实,真好。
四月才刚开始,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在前面等着,光是这么想着,心里便满满的都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