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海
车厢轻轻摇晃着,像岁月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一股熟悉的、带着咸鲜气息的香味,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是对面那个年轻男子,正捧着一碗泡面,白色的热气袅袅上升。蒸腾中,我的视线恍惚了。我看见的仿佛不是他,而是多年前,坐在这同样摇晃的绿皮车厢里,我的父亲。
他那时本还年轻,病痛却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撕开红色的酱料包,深褐色的膏体粘在塑料膜上,他总要用力地抖好几下,指尖常常因此沾上零星的油渍。接着是那根火腿肠,他用牙咬开,然后,用那双骨节粗大、此刻却格外轻柔的手,将粉红的肠一段一段压进翻滚的面汤里。面饼在沸水的浸润下,渐渐舒展开,发出细微声响。他做这些时,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他抬起头,隔着升腾的蒸汽对我笑笑,说:“路上吃这个,最香。水不够热,要把开头的那段水漏掉。” 他的声音混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里,是我那段日子里最坚实的背景音。
那些年,这墨绿色的长龙,便是我们生命的摆渡船。它吞吐着浓白的烟,不知疲倦地往返于家与那个遥远的城市之间。850公里,地图上不过几厘米的一条短线,现实中却是望不到头的铁轨,是窗外从青葱平原渐变到起伏丘陵的风景,是20多个小时缓慢而确切的位移。晨昏,就在这单调的“哐当”声里交替。我们去时,怀揣着对医院所有的想象;归时,行李箱里装着沉甸甸的检查报告和一颗暂时安定的、却依旧悬着的心。这车厢,便成了我们临时的、移动的家。
硬座车厢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灯火稀疏的原野在窗外大片大片地掠过,偶尔有零星的光点,像流星般迅疾地滑向后方。车厢顶灯昏黄,多数旅人蜷在座位上,沉入颠簸的梦乡。只有我们小桌板上的这一方天地,还亮着暖光。两碗面对放着,中间是掰成两半的卤蛋和几包榨菜。父亲总要把他那碗里多出来的几片菜叶、几片牛肉拨到我这边。“你吃,我不爱吃。”他说。塑料叉子很轻,我们用它笨拙地挑起面条,有时因为车身的晃动,面汤会洒出一点。那面其实味道单一,甚至有些咸腻,但在那一刻,在车轮永不停歇的韵律里,在父亲平静的陪伴下,某种奇异的温暖盖过了一切。我们把生活的颠簸、病情的未卜,连同这粗糙的食物一起,细细地咀嚼,竟也从中嚼出了一丝相依为命的、近乎错觉的甜。
如今,再闻到这密闭空间里弥漫开的泡面香,我的眼眶总会没来由地一阵发烫。那热气仿佛有形状,能瞬间模糊眼前的世界,勾勒出车窗上那个早已不在的、沉默而坚毅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了,思念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悲恸。它藏在最寻常的感官碎片里——是撕开调料包时那“窸窸窣窣”的、清晰得刺耳的脆响;是蒸汽扑面而来时,瞬间朦胧了视野的温热与潮湿;是味蕾被那熟悉的咸香唤醒时,心底猛然塌陷的一块。
记忆的列车仿佛从未到站。它依旧在时光的轨道上匀速行驶着。而我清楚地知道,在某节我永远回不去的车厢里,有一个靠窗的座位空着。窗边的小桌板被擦拭得很干净,上面静静地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火腿肠妥帖地埋在面里,一切准备停当,仿佛在等待谁。那空位,替我温着那碗面,也替我温着那句在喉间滚动过无数次,却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和胆怯吞没的话:“爸,这次……换我给您泡面。”
列车驶入隧道,窗玻璃骤然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湿润的眼睛。我低下头,对着空气中那无形也无应答的过往,轻轻翕动嘴唇,终于无声地说了出来。
有些食物啊,咽下的是再也追不回的岁月,而回甘的,是时光也带不走的、名为“永远”的滋味。那列绿皮火车,载着我和我的父亲,驶入记忆的苍茫暮色之中,只剩汽笛的长鸣,在心底悠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