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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 童

□姜楚瑜

今年在辽宁过年。

北方天气不大回暖,湖面还结冰。天是标准的蓝,没有一片云。侧逆光穿过荻花丛,晶莹剔透,像乱玉挂枝;风渐起,碎琼飘摇。

老人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过年。

几个月前我的奶奶被姑姑接回她家照顾。奶奶今年已经很大年龄,她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老人,几年前,我慢慢发现,她开始还童。

奶奶很强势,从前和儿媳妇吵架,不落下风。个头很小腰板笔直,她熟悉每一个我们不熟悉的邻里,打招呼时声如洪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某一天突然感觉自己长高了,我沾沾自喜时发现,好像不是我在长高,而是从我小时候就在身边的奶奶,作为参照物,成为了那个变量。

奶奶的身体开始变小,变矮。刚开始不大明显,后来我出去上学,只要隔段时间不见,再见就会发现她更小了一圈。

刚才又见到她,躺在床上,姑姑为她翻身,仔细护理她身体上一小块不慎长出来的褥疮。她静默地睁着眼睛,瞳孔边际变得模糊透明。她比去年更小了,从我意识到她开始还童已经过去很多年,我以为她起码会在某一个节点停止变小,没想到这一变化会呈一种持续性的姿态不断进行。这位高寿的女性从一个自尊心极强、会自己搬凳子爬高被儿子训斥的小个子老太太,变成了一个蜷在床上、无法起身、开始失去一些自尊,开始不再忍耐而放肆发脾气的老太太。

她让我想到冬天的树。南方和北方给我的最大不同体验就是植被。而我此刻想到的是北方的树。我在湖边站着,三面都种满了整整齐齐的胡杨。不下雪的冬季的一天,叶片早就凋零,只剩枯枝向上坚硬伸展,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在凛冽的风里微微晃动,看到这些树的姿态,我有一种落枕的幻痛开始绵延在肩颈。

她骨瘦如柴,并非照顾不周。我每次见她前,都会装作很忙,整理很久东西,最后进去。我总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我害怕面对她。并不是其他理由,而是怕她不再记得我。我明明是她最爱的小孙辈,她忘了很多事,但她曾经一直记得我呀。

我们家族的所有人,都在尽职尽责地尽孝。她性格火爆,生病后脾气更大,喜怒无常,偶尔还会无差别打骂他人。她身体无法动弹,神志不清,口不择言。我感受到照顾她的人们开始感到疲倦。麻木地带着疲态,但依旧尽职尽责。每年过年,大家都聚来她身边。她时常记不得,但偶尔灵光乍现,就能清明几分钟。

大家无限热衷于进行一种善意的游戏,就是贴近奶奶的耳朵,大声地问,你看我是谁呀?这个游戏让我想到童年恶作剧时捂住谁的眼睛,再吊起嗓子问,猜猜我是谁?奶奶的眼睛早就被晶状体老化给蒙住了,而不停地有人问她,猜猜我是谁?她只能透过一片浑浊,依靠着极少数清明的时刻,说出一个名字出来。或对或错,她总能说出一个名字来。我听到的大多数都是她儿媳妇们的名字,曾和她进行婆媳斗争的那些女人,她记得最清。

我不去问,我只坐在旁边,我不敢问。开始几年,父亲总是问她我是谁,她总能说对,或者记起我,静默又带着期许,颤抖着把枯萎了的手搭在我的手上。那时候她还有力气把手递给我,现在她只能睁大灰蒙蒙的眼睛来看,看来宾来来去去,一个个都没有面容。

去年,是她第一次没认出我。她说我是我的二姐姐,我第一次因为她流泪。今年,看着她艰难地吐字,讲对我的名字、我母亲的名字,我感冒了的、戴着口罩的、父亲的名字,我第二次因为她流泪。

我们家全部的人都很内敛,不会很张扬的表达爱。不常说常想,所以也就仿佛不记得,只能让它在潜意识里暗自发力,哪怕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地互相做很多很好的事情,也意识不到爱的存在。爱变得抽象,所以我也没意识到原来我很爱我的奶奶,我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

有时我想到她,就感到惶然。爸爸刚才摸着她的脸,和她说,今天大年三十了!我以为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是她说出了第一句特别清楚的话。她说:过年了呀。紧接着,她突然微微抬头,声音由强到弱的对我爸爸说:老三啊,我想你了。

我爸就是老三,她没再认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