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红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陈年旧事,如同风一样飘散了。而有一些事情,经过岁月的沉淀,却越发清晰可见。
我时常想起那只红色的书箱、那是我上初中时,因为要到很远的乡中学住校,爸爸花费了几天的时间为我用尚好的榆木打的,然后又上了鲜红的油漆。我用它装妈妈给我烙的红糖饼、煮好的咸菜、自己的换洗衣服、零花钱、还有几本我喜欢的书籍。我们女生宿舍一共十几个人,各种各样的箱子,顺着墙摆到门口,谁的也没有我的好看。
初中毕业回村后,我在两个小凳上,放了块板子,把书箱放在上面。书箱紧挨着炕沿,里面都是我喜欢的书籍。我每天晚上趴在被窝里看书,拿着特别方便。后来因为看书看得多了,萌生了写作的念头。可那会儿并不懂得写作,只是买回很多日记本,把每天感触很深的片段记录下来,一年下来也写了很多本。现在想想,那样的记日记也属于练笔。我那个时候,除了特别爱写日记,还愿意写信。村里人,不管谁家来信了,都找我给念,然后再听着叙述,把回信给写好了。我把我的日记本也放在书箱里。
后来,我报了文学函授班,认识了很多天南地北的文友。那个年代,通讯没有现在的发达快捷,友谊的纽带只能靠书来信往维系。我特别珍惜文友们的来信,用妈妈的针线,把信件装订成册。每一个人,十封信为一本,还用旧报纸做前后封面装订,整整齐齐地放在书箱里。那个书箱,被我用毛巾擦得熠熠生辉,被很多人相中过,村里有人想用粮食换取,给自己的孩子上学用,我始终没有答应。
通过和文友们的接触,大家越来越熟悉,有的文友给我邮寄了照片。我到了十八九岁,心理有了变化,再去城里时,买回来一把金黄色的小锁,把箱子锁上了。钥匙用一根红头绳拴着,每天装在裤兜里。我开始有了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秘密。这个书箱,因为有了那把小锁,越发显得精致神秘起来。好多人都说,这里面放着啥呀!还非得锁着?
我23岁时,认识了爱人,他那会儿在辽宁铁岭当兵。我们鸿雁传书,分享甜蜜的爱情。我特别喜欢那些印着红戳的信件。把他的信用亮光纸包好,用订书器每七封订在一起,放在书箱里。他那会特别爱给我写信,好像是一天一封吧,每次收到的信都是七封,因为乡里邮递员是一个星期来村里一次。因为有了爱情,因为书箱里面锁着关于爱情的文字,我越发珍爱那个书箱,我用我的花头巾盖好,上面放着一个大罐头瓶,里面放好清水,每天去地里劳作时,在休息空间,去山上采一些野花,回来生在瓶子里。书箱因为野花的陪衬,充满了诗情画意。
认识他的那年秋天,他放探亲假来看我。他对这个书箱充满了好奇。我羞涩地把钥匙递给他说,你自己看看吧……然后就随着父亲去田里了。
回来后,看见他躺在炕上发呆,对我不予理睬,我特别纳闷。每天他都像跟屁虫似地跟着我,为了看箱子里的秘密,竟然没有去田里,还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把一朵野花扔在他脸上说,你怎么了?他猛地站起来说,早知道有这么多男生给你写过信,我才不追你呢。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书箱里的信都被他翻出来了,文友们的信都在炕上扔着。我扑哧一声笑了,谁知道他更恼怒了,一扭身出去了。
那个晚上,我过得特别纠结,他一直没有跟我说话,爸爸妈妈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俩。晚上,在大哥家的炕上,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我是很注重友情的人,对于文友们的信件,有着特殊的感情,难以割舍的一种纯粹眷恋。可我更爱他,爱那身草绿色军装,爱这个一米八的军弟弟。他那么生气,证明他是在乎我的,在选择放弃中,我的思想斗争特别激烈。
第二天,在生火做饭时,我把文友们的信,都扔进灶里烧掉了。他手忙脚乱地和我抢着说,没有必要这样的。我一言不发,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复文友们的来信,三年的友谊被一年的爱情赶走了,美好的友情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我把书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重新铺上报纸,把他的信都放进去,还有他送我的一套女兵服,这个书箱被他的东西占领了。在我上锁时,他在一旁偷偷笑,我恨不得抽他几巴掌,但心里面却是甜甜的。
我结婚的时候,因为是从内蒙古远嫁到辽宁,要坐班车再倒火车,这个书箱就留在了娘家。后来我知道了他写给我的信,都是文书代写。再回娘家时,他的信被我找来投进炉子里,都化为了灰烬。我含着眼泪,把这个空空如也的书箱,扔在了妈妈家的仓房里。我对妈妈说,我讨厌这个箱子,有谁稀罕,就送人吧,看见它心里面难受。
再后来,娘家搬走了,这个小山村里的家,再也没有回去过。如今细数光阴,我有二十几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个书箱哪里去了。
光阴荏苒,时光老去,在每个黄昏和午后,当我想一个人安静时,这个书箱总是那样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依旧摆在女生宿舍里,放在我的炕沿边。那里面的东西还依然在。我看见书箱冲我微笑着,似乎在问我,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一直住在你的心里呀!那一刻,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