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云达
我的老家,有一个听起来苍凉而辽阔的名字——扎哈塔拉。
这是一个蒙古语词汇,翻译过来,意思是“有边际的甸子”。单从这个名字,便不难想象,这里在很久以前,应当是一片水草丰茂、一眼望得到边的平坦草甸子。然而,岁月流转,风沙侵蚀,当我在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它已经地处科尔沁沙漠的西缘,距离著名的孟家段水库只有五公里之遥。
那是我高中之前生活的全部世界。
如果站在高处眺望,村子的东北方向或许还能寻到些许“甸子”的湿润气息,毕竟不远就是孟家段水库的水脉。但对于年少的我来说,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始终定格在村子的西北侧。
那里,是一片沙漠。
但这并非人们印象中那种寸草不生、死寂沉沉的荒漠。恰恰相反,那是我童年的乐园,也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张力的奇特世界。在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之间,顽强地生长着树林、草原和灌木丛。
我至今记得,那片沙漠里的树,大多是杨树和怪柳,它们的枝干虬曲而坚硬,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经年不息的风沙。灌木丛则低矮茂密,往往能在沙丘背风的凹处聚集成片。在树木和灌木的缝隙间,又有那一抹抹倔强的绿色草丛,在春夏时节,甚至会开出不知名的小野花,给这片黄色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灵动。
那时候,周末、节假日或者农闲的时候,我和一帮小伙伴便成了这片沙海的“游侠”。
我们最热衷的游戏,是去挖“跳兔”。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观察力。跳兔的洞口通常很隐蔽,有的会用沙土“堵”住,有的则会留下“扬”起的痕迹。我们得像侦探一样,先在沙地上寻找它们的“烟囱”——那是它们逃跑和透气的小孔。经验丰富的“老跳兔”非常狡猾,往往有两个甚至更多的“烟囱”,真可谓是“狡兔三窟”。我们常常趴在滚烫的沙地上,屏住呼吸,顺着痕迹小心翼翼地挖掘,那种与大自然博弈的紧张与兴奋,至今想来仍觉心跳加速。
除了挖跳兔,上树掏鸟窝也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或许是因为从小在沙窝里长大,我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与这片土地沟通的直觉,我总是最先发现那些藏在枝杈或灌木深处的鸟窝。
后来,家里有了一头小毛驴。那时,伙伴们有的放马,有的放驴,大家在沙丘间追逐嬉戏。而我,往往趁此机会,牵上那头小毛驴,带上一本书或者一本借来的小说,寻一处沙漠高处的阴凉地——通常是一棵老柳的树荫下。
当小伙伴们在远处的沙梁上策马奔腾、呼喊雀跃时,我便坐在草地上或者树荫下,静静地翻开书页。
风会带着孟家段水库的水汽,也夹杂着科尔沁沙地特有的土腥味,吹拂在脸上。眼前是苍茫的沙漠与顽强的植被交织,远处是隐约可见的水库波光,身旁是悠闲吃草的小毛驴。也就是在那些独处的时刻,这片土地开始无声地向我传授它的哲学。
在那片沙漠里,我知道了什么是“韧性”。看着那些在干旱与风沙中依然扎根深处、努力向上的沙生植物,看着我们费尽周折才能挖到的跳兔,我明白了生命的顽强不在于环境的优越,而在于内心的不屈和生存的智慧。在那片“有边际”的视野里,我懂得了什么是“格局”。天地虽有边界,但人的目光可以越过沙丘,望向远方的水库,望向书本里描绘的更广阔的世界。
孟家段水库的润泽与科尔沁沙漠的粗犷,在我的家乡奇妙交汇。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一种刚柔并济的气质。它既给了我如沙漠胡杨般坚韧不拔的性格底色,又赋予了我如水库流水般包容万物的胸怀。
那些在树林间穿梭、在沙地上奔跑、在黄昏时眺望、在草地上读书的日子,是我灵感的源头。我在那里思考过未来,也在那里感受过孤独与宁静。我意识到,生活或许就像这片扎哈塔拉,既有“甸子”的平坦,也有“沙漠”的坎坷,但只要像那些沙中的树木一样,把根扎深,总能在风沙中活出一番风景。
后来,我穿上了军装,离开了扎哈塔拉,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但无论走得多远,我始终觉得,我的精神故乡,依然留在那个科尔沁沙漠西缘的小村。那片“有边际的甸子”,给了我最初的世界观;那片西北侧的沙漠与林草,那一次次挖跳兔的冒险,那一树树掏鸟窝的惊喜,还有那头毛驴背上的书香,共同构筑了我灵魂的底色,给了我受用一生的智慧与灵感。
扎哈塔拉,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灵魂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