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康桂君
连日来,气温骤降,寒气凝结在市文博院的玻璃窗上,形成细密的冰花。二楼东展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黄的灯光下,112幅瓷板画静静悬挂,釉色在光线中流转,仿佛有了生命。
在《王晓刚瓷板画收藏艺术作品展》开展仪式上,王晓刚在致辞中几度哽咽。30余年的收藏风雨路,在这一刻化作展厅里流淌的光影。他深深地低下头,怕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可当掌声响起时,他还是没能忍住。
“瓷板画又称瓷画。”王晓刚介绍着,“它发源于景德镇,成熟于南昌。它的难处在于,画家要在釉面上作画,却看不到最终的颜色——所有的色彩都要经过高温烧制才会显现。”
“这幅《鹏程万里》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王步的作品。王步不仅是景德镇,也是中国乃至世界陶瓷史上的一位杰出人物。他的‘青白’之作无论是在哪个历史时期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其艺术价值和影响力无可替代。”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那只展翅的大鹏确实像活的一般,眼中有光,羽毛的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王晓刚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旧货市场见到瓷板画的情景——那只是一块残片,画着半枝梅花,釉色温润如脂,他站在摊前看了半小时。
那种沉静而高级的蓝,像是把江南烟雨都凝在了瓷上。
王晓刚开始留意并收藏瓷板画。他说,每天回家仿佛走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那种含蓄又深邃的东方美,真的会上瘾。
火的考验
王晓刚的收藏之路,恰似这瓷板画的烧制过程,历经了不止一次的“火的考验”。
记得有一次他掏空腰包买了一幅瓷板画,最后连吃一碗面条的钱都没有了。他用衣服把瓷板画层层包好,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回家。车上不敢睡熟,怕被人偷走,就抱着包裹打盹。
“瓷板画制作要经过选胎、勾线、彩绘、烧制等多道工序,”他转向另一幅作品:“它用的是景德镇白胎瓷,传统技艺要用乳香油调色,用九宫格定位。”
这些专业性的知识,是王晓刚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刚开始收藏时,买过多少赝品,交过多少“学费”,自己也说不清。最惨的一次,他花掉全家人的生活费,换回一块“清代瓷板画”,结果是上世纪90年代的仿品。
“妈,我对不住您。”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还记得你妈第一次做生意不?”
当然记得。1979年,有着经商头脑的母亲开始做小买卖,卖苹果挣了27元给他买了个挂钟,那是他们家第一件“奢侈品”。后来王晓刚也开始尝试经商。记得第一次卖鸡,他去乡下收购活鸡,不懂行的他,把收购回来的鸡都宰杀了,死鸡没人要,只能低价卖给老北市场卖烧鸡的。母亲没责备他,只说:“下次就知道了。”
正是这种来自血脉里的韧劲,支撑王晓刚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也让他在追梦的路上,从未懈怠。开理发店,他的剪刀用得稳,三年没剪坏过一个头发;喜欢创作的他为了开一场个人演唱会,倾囊而出。演唱会结束,他两手空空,当晚就摆起了地摊。母亲总说:“喜欢就去做,妈支持你。”
釉色人生
展厅里,有一幅格外精致的“花香鸟语”瓷板画,王晓刚走到这里时,声音有些发颤。“釉上彩绘,需以乳香油调矿物颜料,绘制时心要静,手要稳,色要薄而匀……烧制时,窑温控制为要,过则色焦,欠则色滞……”
正是这些藏品,让王晓刚从单纯的收藏者,变成了研究者。他关注央视鉴宝栏目《一锤定音》,每期不落,他喜欢一切关于历史文化的书籍,开始系统学习瓷板画的历史。他说,唐代瓷器装饰是其雏形,明代随着珐琅彩的引入发展为斗彩、五彩,清代因竖烧工艺突破尺寸限制,瓷板画成为可以悬挂的艺术品。民国初年,梁兑石在南昌开设瓷庄推动瓷上肖像画专业化,邓碧珊首创九宫格瓷绘技法,王琦等艺人组建艺术团体……新中国成立后,艺人组成合作社扩大生产,作品远销海外。
“瓷板画的颜料经高温烧制后,可以千年不褪色。”王晓刚轻轻抚摸着一幅幅瓷板画说,“就像人的执念,经过历练,反而更加坚固。”
永恒印记
展会开幕当天,通辽下了很大的一场雪。人群散去后,王晓刚一个人来到展厅,在最后一幅瓷板画前坐下。他说:“画家在绘制时,其实是‘盲画’——釉料在烧制前是灰暗的,只有经过烈火的考验,才会显现真容。”
他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艰难岁月,当时只觉灰暗无光,如今回首,却烧制出了独特的釉色。开演唱会后的摆地摊岁月,开发廊时每天站立十几个小时的辛劳,走遍大江南北寻访瓷板画的奔波……那些对中华传统文化痴迷的日子,都成了他人生的“釉料”,在时间的高温中,烧制成现在的模样。
“一鸣惊人”“雪溪访友”“虎啸深山”“溪岭清晓”……112幅瓷板画,在灯光下静谧如初。晚清、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初期……它们跨越时空,在此相聚。
“这些作品,我将来会捐给博物馆。”他说,“中华传统文化是永恒的,瓷板画是永恒的,它应该属于所有人。”
2025年春天,他将一套四条屏珠山八友刘雨岑大师的作品捐给了通辽市文博院。
走出市文博院,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泛着瓷器般的清冷光泽。王晓刚想起儿时,同龄的孩子争抢糖果时,他唯独对姥姥留下的青花瓷瓶爱不释手,那些瓶瓶罐罐在土炕边的木柜上排成一排,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釉面便泛起温柔而深邃的光泽,仿佛封存着时光的秘密。
“以瓷为纸,以釉为墨。瓷板画如此,人生亦然。”王晓刚说:“我们都在时间的瓷胎上勾勒线条,用经历调制釉彩,最终经过生活的窑火,烧制成独一无二的作品。”
王晓刚回头望去,市文博院在夜色中静默而深沉。他知道,那112幅瓷板画正在里面静静等待着明天的观众,等待着一双双能读懂泥火交融之美的眼睛。